这是一处偏僻的内宫廷苑, 挂了块粗制滥造的歪斜木匾,上书安乐堂三个毛笔黑字。
低矮的砖木屋舍,灰瓦茅草顶, 门窗单薄透风。
风中时不时飘来颂经声,空气里有香烛纸钱的气味。
扶玉变成了一个太监。
惨死当场的万仙盟弟子也是个太监,纸扎童子一蹦一跳走向那具四分五裂的尸体, 弯腰提起尸身的手和脚,“欻、欻、欻”拖过青石砖,一摇一晃走出安乐堂。
它是个扁平的纸人。
从侧面看, 这纸扎童子几乎没有任何厚度,走起路来两片极薄的纸腿一扭一扭, 怪异得难以形容。
它动作粗暴,经过门槛时,尸身撞得一阵砰嗵乱响, 叫人眼角直跳。
地上没有血。
被“规则”杀死的人, 血液像清水一样迅速蒸发殆尽。
“拒绝它的‘游戏’会死!”廊柱底下有个太监惊悚地吸了一口长气,“状况未明, 赵师弟也太冲动了……唉!”
听见这声“唉”, 便知道他是万仙盟带队的金丹修士薄海。
同行的万仙盟弟子认出他的声音, 疾步围到他身边, 压低嗓子唤他,“薄师兄?!”
薄海:“是我。”
抬头一看,这二男一女也全是太监。
所有“太监”都不是自己本来的模样,个个顶着一张没有任何辨识度的普通的脸。
四人聚在一处, 为首的薄海简单安抚住师弟师妹,然后仰起头来环视四周,想要寻找更多同伴抱团。
院子里全是太监。
不熟的人, 一时半会儿也辨认不出。
“李阁主和他的同伴也不知道在哪,”薄海叹气,“能聚在一块儿就好了,这情形是真不乐观哪,人多的话,还能有商有量,唉!”
三名同伴也叹息不迭。
扶玉微挑眉梢,不动声色跟随身旁的真太监,拖着脚步慢慢走到简陋的长廊下。
满院太监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鬼伶君。
不得不说,鬼伶君的气质跟太监实在搭衬,这么多太监,就数他味最正——像极了那种阴恻恻使坏的佞宦。
视线一扫,乌鹤和狗尾巴草精也好认。
一个捂着裆,生无可恋地抬头望天。
另一个正在傻乎乎地甩脑袋,没了那根狗尾巴,一时不适应。
万仙盟那四个自不必说,就差在脑门上刻字“我是新来的”。
扶玉打量一圈,却有两个人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李雪客和知微君。
“……嗯?”
知微君有心眼不奇怪,李雪客竟也深藏不露吗?
安乐堂里的太监们都忙活了起来。
方才扶玉余光瞥见的一片片白色,那是白纸与白布。
这些东西堆在长廊下,准备制作成祭奠用的纸扎、纸花、灯笼、丧幡等物什。
一个首领模样的太监踏进院子,尖着嗓子说道:“都给我放机灵点儿!不该想的都别想,不该问的也别问!谁要胆敢多嘴多舌,昨儿死掉的那些就是他的下场!都听清楚了没有?”
院中太监们垂着头,喏喏应是。
首领太监双手叉腰扫视一圈,冷不防盯上了鬼伶君:“新人?过来!”
鬼伶君冷笑:“呵……什么东……”
还没放完一句狠话,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冲上前来,摁住他的胳膊,往他后膝弯里踢了一脚,然后连拽带拖,将他压送到首领太监面前。
鬼伶君挣了几下竟挣不开,瞳孔不由得猛烈颤动。
“啪!”
首领太监扬手赏了他一记耳光。
鬼伶君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周身戾气四溢,怒到极致,憋出个阴森的笑来。
他幽幽拧过头,一对黑得瘆人的眼珠子钉在首领太监的脸上。
首领太监被他弄得有点毛。
一名太监小声提醒道:“这小子狂成这样,莫不是卖了钩子……”
首领太监眸光闪了闪,冷哼一声,挥挥手。
两个粗壮太监松开了手,鬼伶君摇摇晃晃站稳,头一低,呸出半颗带着血的牙。
抬手一抹,半掌血唾沫。
“今儿就放你一马——哼,都给我老老实实着!”首领太监扬声交待一句,带着心腹离开了安乐堂。
鬼伶君垂头站在原地,眸光阴暗地闪。
半晌,他咯咯轻笑:“好好好,好厉害一个大秘境!待本君离开这里,定将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轰成齑粉!”
薄海四人对视一眼,悄悄挪动脚步,离鬼伶君要多远有多远。
“是那位洞玄吧?”
“必定是了。莫要招惹,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得罪任何人——仔细还有另一位!”
“明白。”
“这样,我们分头查找线索,看看能不能从知情者口中问出李道玄的死因,注意小心行事!”
“好!”
另一边。
狗尾巴草精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了破釜沉舟的光芒。
这就是伤害爷爷的凶手……
在这里,他和它一样,没有修为,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太监。
它是不是可以……杀了他!杀了他!!!
攥紧拳头正要上前,衣袖忽然被人用力拽住。
它愤怒回眸!
乌鹤耷拉着眼皮,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有气无力的样子:“……你是不是傻。”
狗尾巴草精横眉冷目。
乌鹤叹气:“哪怕找个凶器呢?你是想上去咬死他不成?”
狗尾巴草精醍醐灌顶:“对哦!”
乌鹤恹恹跟在它身后:“记得要一击致命哈,不然纸童子跳出来把你撕成碎片,人没杀成,说不定还连累你主人。”
狗尾巴草精身形僵住。
半晌,它慢吞吞转过眼睛:“我不冲动了。”
乌鹤古怪地盯着它,奇道:“咦?怪东西,你变成人样,我怎么觉着有几分面熟……”
狗尾巴草精吓一跳,赶紧把脑袋拧向一边,顾左右而言它:“我主人呢,主人在哪!”
它主人扶玉正大马金刀坐在一只干草墩子上,动作麻利地折元宝。
这种活计可难不倒扶玉。
祝师么,捎带卖点香烛纸钱,也算是专业对口。
只见她指尖翻飞,一只只金银元宝蹦蹦跳跳落进身前大竹筐中,胖嘟嘟地圆润。
她垂着眼,专注做事。
偶尔心有所感——有一道眼风不动声色掠过发顶——有人在悄然睃巡全场。
她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知微君。
长廊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扶玉和身边的真太监们一起抬眼望过去。
原来是一个万仙盟弟子鬼鬼祟祟找人打探消息,凑上去便问人家:“你可知道李道玄真正的死因?”
他敢说,太监们可真不敢听。
公然直呼大行皇帝名讳……张嘴就是一个滔天禁忌……
真太监们没当场吓到尿裤子都能夸一句定力过人。
一众太监一哄而散,留下那个弟子独自站在原地。他茫然不解,挠着脑袋,一脸清澈单纯:“他们……这是怎么啦?”
扶玉:“……”
现在的年轻人,头是真的铁。
幸好犯讳并没有触发死亡条件。
扶玉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秘境规则。
大约是因为当初那一战太过惨烈,死人太多,个个又都是有名有姓的强者,灵气与怨气聚在这座墓里发酵数千年,硬生生把这座帝陵养出了这么一个带着恶意的、以规则杀人的“怨灵”。
“它”的执念显然就是李道玄之死。
扶玉把手里叠好的元宝掷入大竹筐,打个手势,身旁太监立刻唯唯喏喏站起身,把满满一筐元宝抬出长廊。
观察这么一阵,她心里大致有数了。
不做事,可以。
举止可疑,可以。
乱问问题,可以。
只要别像鬼伶君那样用脸挑衅秘境里的人,问题应该都不大。
“铛……铛……铛……”
哀钟传来,光线暗下,时至黄昏。
“咣”一声响,安乐堂门外落了一把锁——太监们是有宵禁的。
院子里没有烛火,也没有油灯。
太监们陆陆续续走进那间矮屋子,合衣躺在大通铺上。
通铺是用泥土夯成的,并排足以躺下三四十人,身下垫着些陈旧的草席和褪色的单布。
扶玉躺到狗尾巴草精旁边。
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太监就是扶玉,抓着乌鹤絮絮念叨:“主人和李雪客都不在这里,你说他们去哪啦?主人还可以做妃子,李雪客呢,像他那样的小白脸,该不会变成男宠了?”
乌鹤:“就算做男宠,那也比你我好。”
狗尾巴草精不服:“怎么就比你我好了?”
乌鹤幽幽地:“你就没发现自己少了东西么?”
狗尾巴草精想起自己没了狗尾巴:“哦,那根啊,少了也没事。”
乌鹤:“……???”
狗尾巴草精:“你激动什么,你本来也没有。”
乌鹤大怒:“怪东西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扶玉:“……”
心好累。
一人一草两个太监挤在大通铺上打了一架。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破败的窗棂。
周围渐渐有了鼾声。
一群太监挤着住的地方,气味着实不好闻,扶玉倒也无所谓。
躺久了,迷迷糊糊眼皮直发沉,也不知是困的还是熏的。
大通铺的另一头,薄海沉声安抚师弟师妹:“放心睡,距离头七还早呢!没事的!”
“明白!”
夜渐深。
一股寒意激醒了扶玉。
大通铺很挤,长度也不够,一双双光脚都搭在炕缘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