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受伤的人是知微君。
鬼伶君偏执狠戾, 说灭人满门,就要灭人满门。
知微君虽说被激起了战意与怒火,但出于本能的、直觉的疑惑, 动手时仍然有三分收敛。
在一记两败俱伤的对撞时,知微君下意识留了手。
他本以为鬼伶君也该点到即止飞身后撤,却不料对方却牛心左性, 一意孤行,竟是毫不顾忌轰上来与他搏命!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谁迟疑, 谁吃亏。
知微君误判对方动作,一时退避不及, 腰腹处被鬼伶君锋利的扇沿险险切中,灵血如雾,弥漫数十里, 像一条血虹倒挂长空。
鬼伶君一击得手, 惨白的面具上嘴角撕咧到耳根,发出一串轻而低的怪笑。
怪笑声中, 周身灵压爆涨, 挥扇连连斩出, 招招式式奔着夺人性命而去。
知微君倒嘶一声, 再不敢大意。
他凌厉挥剑暂时逼退鬼伶君,余光瞥见身后那蓬血雾竟在半空细碎蠕动,仿佛正被万千张小嘴密密吞噬,心下不禁一凛, 后背悚然发寒。
一着不慎,输的可不仅仅是一道伤——灵血若是落到对方手里,又要成为自己下一处破绽!
知微君眸光剧烈闪烁。
他必须尽快扳回一局, 否则便要步步落于下风了。
心念电转间,知微君左手掐诀,悄然施展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独家秘技。
“祝梦杀!”
鬼伶君眼前闪过一片青芒。
只见受伤吃痛的知微君挥剑连斩,天地之间青光熠熠,闪得鬼伶君双眸微虚。
他咯咯轻笑,一边飞身后撤,一边驱使本命折扇抵在身前,连续承下青剑连斩,迤出漫天火星。
闪身之际,垂在身侧的左手蓦地一抓!
无数细若蜉蝣的虫豸带着知微君的灵血嗡嗡掠回主人身畔。
只要拿到对方灵血,鬼伶君便可施展血杀之术,隔空爆开对方的伤口,重创知微君。
鬼伶君眼前血色纷涌。
他不假思索,扬手去抓——“……噫?!”
面具下,瞳孔骤然紧缩!
在这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时刻,他竟恍惚在血雾之中看见了妻子云裳上人惨死的样子。
血……血……血!
铺天盖地,都是血!
鬼伶君瞳孔再度缩小,几乎成针。
恍惚间,满脸是血的妻子向他扑来。
他很清楚这是幻象,却难免心神动荡,魂不附体。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一瞬间鬼伶君露在面具外的瞳眸几欲渗血,心头恨意滔天!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灵血,噗地喷向自己的本命折扇。
只见那折扇在风中一晃,暴涨至十丈大小,扇叶如刀,轰然斩碎了眼前云裳上人的幻象。
“死死死死——死啊!”
知微君等的正是这一霎。
他瞬移穿破血雾,悄无声息提起长剑,闪现至鬼伶君身后,压剑横切而过!
鬼伶君心知中计,却已来不及召回本命扇,匆忙间挥袖荡出磅礴灵气,凝成一只庞大的血色鬼面挡在身前做盾牌。
知微君寒声吐字:“破!”
青剑斩破血盾,赤色灵气爆开,剑锋顺势而下,斩中鬼伶君左臂。
血溅长空,二人身影一触即分。
各自都带上了伤,微微地喘。
鬼伶君掩臂凝眸:“祝术……你和秦千烛很熟?”
这世间精通祝术的只有一位圣人。
那位圣人座下弟子不多,常在这一洲地域行走的便是南庭那个洞玄大圆满——千烛君,秦千烛。
知微君听到这个名字,神念下意识探向袖中。
——探了个空。
千烛君交到他手上的那支桃木簪子不见了!
哪去了?
知微君眉心暗蹙,晃神的瞬间,鬼伶君趁机阴恻恻缠了上来。
知微君暗叫不好,疾疾回神,反手荡出一剑,堪堪挡住鬼伶记又一记杀招——轰!
对撞间,两个人身形倒飞,双双坠向此行的目的地。
人皇陵。
飞舟上下颠簸。
两位洞玄境大能早已经打进了秘境,但他们的战斗余波仍然残留在半空,蕴满灵气的大修士灵血又香又腥,闻上一口,竟让人感觉醉血。
李雪客浑浑噩噩操纵着飞舟降落。
事到临头,狗尾巴草精难免紧张,哆嗦着提醒扶玉:“无人生还,主人,无人生还!”
陆星沉只说他“梦里”死在了人皇陵,却没来得及说清楚人皇陵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什么叫无人生还?去了多少人,怎么个无人生还法?
扶玉摆摆手,安慰道:“一个墓而已,最坏不过诈尸。”
舟上众人:“……”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众人腿肚子直转筋,浑身都发毛。
有一说一,僵尸啊鬼啊,比洞玄都可怕。
这一点李雪客深有体会——尸陀林鬼是真的要比知微君更吓人啊!
“多大点事。”乌鹤阴阳怪气道,“鬼怕正神,遇到鬼,请个神不就完事了。”
李雪客蹦起来:“对对对太对了!你说得没错兄弟!你提醒我了兄弟!”
乌鹤眼角乱抽:“……”
这傻子是真听不出好话赖话。
飞舟降在了陵山前。
陵山封土如丘,静穆庄严,一条条人工甬道仍然保持着初建的样子,山间多白石,不见矮树——它长长久久定格在了下葬那一日。
两个洞玄大修士的气息消失在这里。
乌鹤遗憾道:“来都来了。可惜里面怕是打烂了,要不然还能摸点东西出来卖一卖。”
扶玉颔首,带头走向这处大秘境的入口。
“李道玄之墓。”
君不渡是李道玄半师,扶玉和他也算是有几面之缘。
李道玄这个人,生得周正,行事也是光明磊落,是一个很无趣的正人君子。
此次再探故地,也不知道有无机会解开李道玄身死之谜。
扶玉沉吟着抬眸望去,只见两个洞玄过境处,扰乱的灵流尚未复原,倒像是为后来者开辟了入墓通道。
“进了。”
踏过界碑,眼前光线蓦地一变!
呛人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分明还是同一座陵山,秘境里却是天塌地陷的景象。
陵寝被削没了大半,乌黑漆青的墓道敞露在外,一条条墓道倾斜往下,通往阴风阵阵、深不见底的地陵。
整个空间都在震荡。
扶玉才站稳,还未看清左右,一道带血的青霜剑气便斜斜掠过眼帘,轰一声击中她左侧大地,硬生生斩出一道深渊般的地裂。
“当心——速速躲避!”
一道陌生的的嗓音传来。
扶玉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矮丘底下躲藏着一队年轻修士。
李雪客奇道:“万仙盟弟子?”
对方也认得他:“李阁主!”
万仙盟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薄海的金丹期修士。
薄海一脸愁色:“我等奉命前来外围历练,不曾想竟撞见两个洞玄打架,只一眨眼,离开秘境的通道就被他们打断了。”
在他身后,三男一女四名修士正在唉声叹气。
“原本同行的还有一个小师弟,”薄海揉着脸道,“躲闪不及,被拍进地裂里面去了,恐怕是……唉!”
洞玄争斗,殃及池鱼,没处说理。
几句话的工夫,鬼伶君与知微君又拼杀了几记狠的,打得地动山摇,落石滚滚。
一块巨大的青黑墓石擦过矮丘,呼嗡一声贴着众人头皮飞过。
其中一名万仙盟弟子几近崩溃,眸光乱晃,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死定了!我们死定了!我早就知道不该来!怎么这么倒霉!我怎么这么倒霉!我们完蛋了!”
狗尾巴草精好心提醒他:“你振作一点啊,不要说自己倒霉。”
扶玉说过的话它都记得牢牢的——不能说自己坏话,自己咒自己最灵验。
这名弟子蓦地瞪向它,双眼瞪得白多黑少:“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不到你个下等精怪说话!”
狗尾巴草精被吼得愣在原地。
扶玉刚一眯眼,就见乌鹤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动作娴熟地伸出手,一把薅住了此人的发髻!
“嘶——”
对方还没回过神,脑袋就被拽得往下一矮!
乌鹤提膝飞踹,“砰”一声重重顶中他的鼻骨,旋即利落撤身,避开两管飞流直下的鼻血。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也不知道私底下操练过多少遍。
“你!”那人捂鼻痛叫。
乌鹤瞥一眼李雪客和狗尾巴草精,歪嘴:“我虚?”
一人一草:“……”
万仙盟那人当场就要拔剑,却被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打断。
只见头顶上方疯狂闪烁起青、红二色光芒。
“轰隆隆!轰隆隆!”
整处空间碰撞摇晃,两个洞玄战到这个地步,都已经舍弃了花里胡俏的招式,各自祭出澎湃灵气来放肆对轰。
脚下地裂一条接一条炸开,矮丘这处勉强藏身的地方已然不再安全。
山体一处接一处塌陷,低沉恐怖的呼啸音从地陵深处传来。
“呜嗡……”
李雪客抱住脑袋,苦中作乐地叫道:“总比诈尸好一点!”
“铮——”
“唰——”
世界忽然一静。
半空中,青、红二色各自占据半壁江山,如两方巨浪,余波仍然轰隆对撞。
正中处,两道身影却已凝固不动。
众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只见知微君的青剑刺进鬼伶君的胸膛,鬼伶君的折扇也切入知微君锁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