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许志高一开始很坐得住,他所以挑了一间可以看到客栈门口的屋子,听到有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心里就一阵窃喜。
可是随着好多马车来了又走,都不是他想见的人,抄出的经书已有一摞,他失血过多,鼻息间都是血腥味,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厥,真的有点撑不住。
如果养母不来怎么办?
许志高又一次扑到窗边,看的是一架最普通的青蓬马车离去,终是忍不住,软倒在了地上。
许志平急忙去扶,他一开始就不赞同许志高的主意,对于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而言,他们堂兄弟俩的处境已经很差,如果那位黄东家真的心疼儿子,早该派人把许志高接回去了才对。
母子之间的缘分,早已断干净了,只是堂弟看不明白。
许志高口中喃喃:“她一定会来……”
“不会来!”许志平呵斥,“你别做梦了,好生找份活计干吧。”
许志高一把推开了他:“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想娶我姐,我娘和我爹不会闹成那样,我更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许志平:“……”
他有些心虚,可摔在地上有点痛,加上前路一片迷茫,他一直都在强压着自己的脾气,这会儿也不忍了,吼道:“你疯狗啊,我在帮你!讲不讲道理?”
“你才是疯子!”许志高失血过多,脑子有些昏沉,理智失了大半,大吼道:“明明是个种地的庄稼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敢肖想城里的姑娘……如果不是你心比天高,逼着我爹算计我姐,我娘不会生气……”
“那是你爹和我爷之间商量好的,身为儿女,婚姻大事听从父母之命,我没有错!”许志平直接将自己身上的责任推了个干净,“十三年的母女情,人家一点不顾念,其实这事怪你不会做人,但凡你这个装儿子的乖巧一些,黄东家又怎么舍得不要你?”
许志高:“……”
这话简直是在戳他的心肝。
他从来都不知道许志平这么会讲话,一怒之下,翻身将其压在了身下。
许志平喘不过气来,想要挣扎。
因为挣扎不动,许志平用了死力气砸身上的人
许志高吃痛,知道如果让许志平翻身,自己一定讨不了好,于是,拼了命的将人压住。
俩人完全就是在玩命。
许志高从小到大都不肯吃亏,姐姐有的,他必须要有,做什么都不愿意落于人后,即便是身下的人已经软了不再挣扎,他也没松手,又压了一会才起身。
许志平早已昏迷过去。
许志高一开始以为他是装的,将人推了两把,许志平还是没有动静,他这才后知后觉……本来他就失血过多头晕眼花,这会软手软脚,起身期间还摔了两跤,终于打开门。
屋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把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伙计吓了一跳,眼看两个人都昏迷不醒,暗道一声糟糕,急忙去请了大夫来。
这两人可千万不能死在客栈里……任何生意人都怕惹上人命官司,那对铺子里的生意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大夫在一刻钟后前来把脉,许志高是失血过多,此时身子虽虚弱至极,但养养就能好。
许志平昏迷不醒,大夫施针,人是醒了,但眼珠子不会转,整个人就跟傻了似的,大夫说,这是被闷得狠了。如果不能彻底清醒过来,能活多久,全看照顾他的人有多少良心。
客栈的东家真心觉得自己倒了大霉,当即就将这二人给抬了出去。
他自认倒霉,出了些银子给医馆,将这两人直接塞到了医馆之中。
至于医馆要怎么脱身,那不关他的事。
医馆倒是不怕,大夫治病救人,救死扶伤,说到底又不是神仙,治死人也很正常,在两人住了三天,客栈东家交的银子花完后,大夫直接找到了,还清醒的许志高商量。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许志高摇头。
“我没有银子。您能帮我报个信吗?请家人来接我们。”
大夫点头:“你家住何处?家中有何人?这报信是指定一个人呢?还是报给谁都行?”
许志高便说了黄妙娘的成衣铺子。
城里新开的这家成衣铺子,样式好看,价钱嘛……同等的料子和绣工,那间铺子算便宜的,大夫的媳妇儿就给女儿在那间铺子里各做了一套衣裙,用以穿着相看。
因此大夫恰巧就知道这件衬衣铺子,更知道东家身上的那些传言。
他再一打量面前的许志高,年纪差不多,这小心翼翼说出黄妙娘的名声,怎么看都像是害怕对方不来,于是,大夫瞬间就猜出了许志高的身份。
“你是黄东家那个养子?”
许志高差点崩溃。
他难道还是什么名人吗?
怎么连大夫都知道他的身份?
“是!”许志高无意隐瞒,强调道:“我不知道我爹和生母干的那些事,我也是在事发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大夫不信:“那外头怎么都说你去年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守口如瓶,对养母一字不提?”
许志高:“……”
这些人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进城以后各种打听养母和几个姐姐的行踪,按照自己的打算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再见以前的那些友人,也没有去外头打听过黄家的事。
直到此刻,他才清晰的认识到许志高在城里众人眼中的是个怎样的人。
不是个好人!
许志高心胆俱裂,整个人几乎崩溃:“不是这样的。”
他要脸面,不想被养母厌恶,更不愿意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如果整个府城的人都觉得他是个骗子,那即便他重新得了养母的疼爱,他也没脸见人。
“不管哪样的。”大夫面色淡淡,“人家养你十三年,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亲生儿子,你不该去打扰人家。无论怎么算,都是你欠了人家。”
许志高哭得伤心至极:“我生来就是黄家的外孙,突然哪天有个人跟我说我不是,还说我是骗子……我……我怎么办?她明明那么疼我,一得知我不是亲生,立刻就把我撇到一边,这是真的疼我吗?她疼的只是自己的血脉……”
“这没错啊!”大夫一挥手,“这世上多的是能够愿意为儿女掏心掏肺的父母,但为绝交晚辈掏心掏肺的人能找出几个?你能占了那个亲生子的福分过十三年的好日子,已经得了大便宜……算了,跟你这种得寸进尺的人说不清楚,赶紧走吧,我也不问你要钱了。”
许志高看着旁边无知无觉的许志平:“我能去哪?”
“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大夫摇摇头,“你好手好脚,又以长大成人,只要愿意,可能养不活自己个儿,除非是你自己想做个废物!”
许志高拖着许志平,浑浑噩噩出门。
然后,许志平被他丢回了乡下的镇上。
许家人不愿意认许志平,但却被村里人逼着把人带了回去,半个月后,许志平没了。
而许志高不知所踪。
此后一生,楚云梨都再没有见过他。
*
李家所有人都挤占一个小宅子里……这房子里屋子不多,原先就将各间屋子一分为二,每间屋子都很小,姚氏无处可去,在李进士挽留妻子无果后,一家子在那个新房主给的期限内搬回了这个小宅。
姚氏无处可去,她试图去找过女儿,却连女儿的面都见不上,只好灰溜溜厚着脸皮跟李家人一起住。
李进士的母亲江氏原先对于自家男人和姚氏之间眉来眼去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全家都需要儿媳妇的嫁妆供养,尤其几个儿子,这些年被黄家纵容得愈发胆大,除了大儿和幺子,中间的两个儿子是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上赌桌之前,完全不问大小。
她怀疑两个儿子被别人做局给骗了,但凡说教几句,父子几人都让她别管男人在外头的事。
反正有儿媳妇兜底,江氏懒得多问,如今……儿媳妇不回来,姓姚的老女人却还在那儿发骚,这怎么能忍?
搬进老宅时,江氏当仁不让地搬进了男人的屋子。
各间屋子都隔得很小,除开床铺,空余的地方两个人打转都难,不可能住三个人。
江氏故意的,站在门口指挥一家人搬家,本来屋子就不太够,勉强把一家人塞完,完全没有姚氏的地儿。
她还装模作样惋惜:“亲家母,这……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年都没在家住,没安排屋子该怎么住,这这这……真的挤不出招待亲家母的地方了。”
若姚氏真是亲家母这时候就该主动告辞,等亲家一家安顿下来之后再找时间登门拜访。
可她不是,她无处可去。
她能够察觉得到江氏对自己的针对,在她看来,这女人完全是不识好歹,那些年如果不是她在从中斡旋,李家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如今却连个住处都不给她。
两个女人对视,其他的晚辈们纷纷躲了,李也想躲,被他的大儿子给推了出来。
李进士明白,这俩女人闹成这样,只有他爹能出去安抚,如果连他爹都躲了,两人多半要打起来,还会翻旧账。
李父只好出门:“有话好好说。”
姚氏哭着控诉:“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到头来,我连个地儿都没有,还要被人冷嘲热讽……”
“那是我儿媳妇贴补家里,关你屁事!”江氏振振有词,“我儿媳妇贴补在家里的银子都是黄家给的,你给过几个子儿?还好意思舔着个大脸说你帮扶我们……你为何要帮扶我们?你说啊!”
这是姚氏承认她对李的心思。
姚氏还真不惧,冷笑道:“我敢作敢当,当年我和李两情相悦,若不是家中长辈不允,还有你什么事?我让闺女嫁给进士,就是想圆当初我们未能在一起的梦,你还别觉得没占我便宜,若不是我劝着英儿,她早离了你们这一家子了……”
江氏愤然:“你一个有夫之妇,盯着一个有夫之妇,还把自己女儿都搭进去了,听你这话里话外,好像还得意,怎么?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要不要我去外头帮你宣扬一下?让这满城的人都知道你的痴情?见不得人的贱东西,你爹娘都嫌你丢人,直接把你给埋了,还搁这儿傲呢!我是不如你,讨不得男人欢心,生养了一堆孩子,也没法得男人正眼相看,但我做事问心无愧,我没偷过人,没有觊觎人家夫君,还没有拿家里的银子去养外头野汉子的儿女……”
她真是气急了,连自家都骂了进去。
这话也将姚氏最见不得人的心思给坦露在了人前。
一家人还在这儿吵呢,追债的人又来了。
李二欠的那些债是真的,一家子长年靠着黄元英从娘家拿银子来养着,他们并非不知道自家的所作所为被人看不起,也做梦都想要翻身。
兄弟几人读了些书,放不下清高,干不了过于烂贱的活儿,一个个的做梦都想天上掉银子,总想着一夜暴富。
于是,除了老大和老幺,剩下的两人就是赌场的常客。反正输了有人兜底……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黄元英会弃他们而去。
所谓的打坏了别人的花瓶需要还一百多两是假的,借据上那么写而已。
拖了又拖,赌场的人比他们消息还灵通,知道黄家不要这一家子做亲戚后,哪里还会像以前一样客气?
赌场的打手上门追债,比撵他们出黄元英宅子的那群人还要凶恶,一群人压根就没有反抗的念头,乖乖将家中的房契奉上。
银子不够,李进士和李二还被拖走送去了矿山。
其实李家上下都不愿意送李进士走……他是黄李两家姻亲的纽带,只要他还在,黄元英就有可能回心转意,那李家人如今遇上的这些困境全部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赌场的人丝毫不给商量的余地,只抓了李进士走。
这是黄老爷的手笔。
孙女看着是清醒了,要和李家撇清关系,但万一呢?
万一哪天脑子又糊住了,黄家舍她还是不舍她?舍不舍都为难。
还不如直接将这选择的萌芽掐灭,李进士这个祸害走了,他大不了养着一双外孙和外孙女……如果这俩也不成器,再打主意……到底是自己的嫡亲血脉,黄老爷手下留了情。
李家人无家可归了。
连拥挤的小宅子都没有了。
李家因为李进士娶了门好亲,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如今又想故技重施,于是全家将希望放在了李进学身上。
李进学还没有娶过妻,当年姚氏就打过招呼,让李进学洁身自好,她给安排个前程。
那时候姚氏与李父之间的来往没这么张扬,是李父嘱咐儿子不要乱来,尤其要维护好自己的清白名声。
虽然算计的事情没成,但李进学的名声不错,长相又好,还有文采,光凭这身皮相,很能唬人。
李进学当然不敢摘算计黄家的姑娘,去找了自己恩师的女儿。
读书人嘛,一般都比较迂腐,女儿失了清白,不舍得清理门户,多半会成全了两个年轻人。
想得挺美,事情出了后,李进学被阉了。
也不是被阉,而是那处受伤很重,以后再不能与女子圆房,也不能让女子有孕。
这一受伤,算是断绝了李家人上进的路……再加上赌坊又有人来,李家人便想搬离城里。
姚氏厚着脸皮要跟上,一觉睡醒,发觉自己躺在花船上。
她被卖掉了!
姚氏差点没气疯,开窗就跳船……然后被人捞了回来。
这船上除了像他这样刚上船的女子,其余的人都会水性。
那之后,姚氏愿意接客了,却疯了一样,到处打听李家人的行踪,接客赚到的银子都被她拿去收买人对付李家了。
李进学离开府城后郁郁寡欢,还没回到家乡就死在了路上。
李老三学会了赌,明明都说了要借,都却总是有人引诱他。
一家子顺利回到家乡,短短不过两年,家里的男人们一个又一个倒下,个个都妻离子散。
李父隐隐感觉到有人在针对自家,还知道那针对自家的人应该来自不远处的码头上,他不敢去打听,看着三儿子被人砍了手脚后病重不治,他吓得高烧不退,然后就再也没醒来。
*
许珠儿和那位胡公子定了亲。
说来也巧,当初黄老爷想要包办了外孙女的婚事,为此,许珠儿在十四五岁期间都没有谈婚论嫁。后来黄老爷觉得事情不成,让女儿慢慢给外孙女寻摸……当初他想谈的,就是这位胡公子。
才二十不到,一力管着家里的茶楼,称得上年轻有为,身边还没有各种莺莺燕燕,洁身自好,简直是最好不过的女婿人选。
许玉儿四年后定亲,对方是个镇上来的读书人,于许海柏的身世有些相似,不同的是这个后生家里没有欠别家的银子,也没有那些还不完的人情。
饶是如此,许玉儿也怕步母亲的后尘,对方也执着,愣是四年不肯相看。
许玉儿终于被感动。
许宝儿二十二岁那一年才成亲,相比两个姐姐就嫁在家附近,她是招赘婿……其实姐妹三人都算是招婿,因为楚云梨买了一条街,隔出了五个宅子。
母子五人,一人住一个院,院子和院子之间互通,不用走外面大门,就能到对方家里。
许海柏十年后才去。
头几年在明月楼里,他感觉自己的日子过得很糟糕,总是想寻死,又不敢去死。
后来他被送去了斗兽楼,第一回 上场被撕了一条胳膊,废了。然后被送往了矿山。
在矿山里干了几年,又被压断了一双腿。
走前两三年,他已下不了地,腿折了,站不起来,而且断腿处每天都会痛,他一个人被丢在破烂的窝棚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每日有人给他送些夹杂着各种味道的菜团子。
想死很容易,不吃就行。
可他捱不过,愣是拖拖拉拉,熬到了这年的冬日。
冬日里天很冷,呼吸间都是白气,许海柏身上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浑浑噩噩,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那年与黄妙娘初见。
女子穿着素白的披风,肌肤比那披风还要白,眉眼如画,她一笑起来,仿若春日暖阳一般。
怎么会不爱呢?
不过是过于自卑,许海柏才想拉她入泥潭……如果能重来,他一定……没有重来的机会。
*
得知许海柏离世时,正值许珠儿生第二个孩子,这是个闺女。
夫妻俩想要儿女双全,算是如了愿。
许珠儿说自己不再生,想要喝落胎药,被胡保生抢过去一口喝了。
“我们夫妻俩,我不生就是你不生,都一样!”
楚云梨感觉有点饱,飞快退了出来。
而院子里,周永安一身天蓝色长衫,正含笑看着她。
天蓝色的身影修长,眉目温和,楚云梨唇边也养开了一抹温柔的笑。
真好!
他在,她也在!
*
儿孙们悲痛的哭声好像还在耳边,楚云梨睁开眼睛,又回到了那间书房,下意识看一下屋子角落,那处黄妙娘正含笑渐渐散去,她说不出话,唇却动了动。
“若是没猜错,她说的应该是多谢。”
楚云梨听到熟悉的男声响在耳边,心下一惊,扭头就看到了身侧之人。
冯韶安还是最初的模样,看向她的眼神也一如往昔,含笑道:“云梨,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楚云梨心里有点慌,“你怎么在这儿?”
话问出口,她却已明白,脑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因为她帮的人足够多,消散了许多的怨气,功德圆满,可以再换地方住。
从此后,她可以选择继续帮人消散怨气,也可搬到新住处歇息。
冯韶安伸手握住了她的:“差点没认出来你,但一看眼睛,我就知道是你。”
楚云梨笑了:“我不信你认不出来我。”
冯韶安将她揽入怀中,满足地喟叹一声:“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一定能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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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炮灰的人生3》,暂定和现在一样每天六千字,不见不散比心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