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神色稍霽,嘴角微扬:“既然如此,师弟便不必多想了。”
“师兄说的是。”
准提圣人唇边笑意隱隱,视线已飘向下方阐教眾人所在之处。
那一边,杨戩正垂首细观掌中灵珠,片刻后郑重頷首,肃然对余元道:“无论接下来胜负如何,我必全力以赴。
此战关键,便繫於你身了。”
言毕,他纵身而起,踏云直上,悬立於万里苍茫之中,战意悄然瀰漫。
“吾乃玉鼎真人门下,特来请教。”
杨戩並未祭出任何法宝,只向余元拱手一礼。
“师弟有礼。”
余元同样还礼,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前次与令师姐切磋,似是师弟占得上风。
不若趁今日再续一局,如何?”
杨戩心中轻顿,面上仍作好奇:“不知师兄欲如何定规矩?”
“便依你先前之法。”
余元爽朗道,“双方皆不动用法器灵宝,只要我能將你震退十丈之外,便算我胜。
否则即为我负——败者当即认输,离开此地。
此法可好?”
杨戩摇头苦笑:“师兄莫要说笑。
如此规则,败的定然是我。”
他稍作停顿,又道,“我根基初成便得名师指引,至今修行已近千载。
而师兄你,不过二十余年道行罢了。”
余元闻言略一沉吟,缓缓点头:“你所言確有道理,这般比试,確失公允。”
杨戩默然未语。
將谎言暂且搁置, 才是最锋利的刀刃!
有些话纵然心照不宣,又何必非要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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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著急?
此刻,余元注视著他,开口问道:“难道你还有別的比试法子,或是想与你师兄单独较量?”
他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铁杵轻轻转动,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落在杨戩身上。
“直接与我交手——这是你的选择吗?”
她话音里含著隱约的笑意。
杨戩眼神微微晃动,往事如浪涌来。
片刻之前,他对“太玄功”
的那份篤定仿佛仍在胸中迴荡。
他原以为,在这截教“元神混元一道”
之中,纵使不能胜出,至少也能以肉身相抗,拖住一时。
说句不虚的话,“太玄功”
乃是清虚圣祖亲传给元始天尊的护身道法。
授他此法的师尊玉鼎真人曾言,修成“太玄功”
者,可褪尽死后万般阴幽,显化世间至纯阳和,更能融匯天地间的“六魂”
与“十四神”,令“真我”
超脱升华。
此后体內金丹永固,生机环绕不息,神魂长存不灭,纵使万劫临头,肉身亦可不损!
可惜他尚未修至圆满。
何况韦护大师姐就在近处,仅凭她天阶上境的修为,恐怕也难接下那铁杵重击。
如今,他心中的那份自信已然动摇。
然而一提到较量,余元的態度却挑起了他心底的战意。
若是真放开手脚硬拼,他胜算恐怕不足两成。
但若以赌约定胜负呢?
他並非没有机会,况且对方似乎也愿將选择交到他手中。
不如就这样,扬己之长。
逆寻常而行,或许能见转机。
杨戩沉思片刻,抬眼说道:“师兄,既然要比,不妨让我先出一招。”
“我只发一拳。
若这一拳能逼得师兄退后半步,便算我贏;若连师兄衣角都未碰到,那我甘愿受你一杵,飞退千里——如此可算公平?”
他神色肃然,继续道:“听起来像是我占便宜,但这不过是为弥补你我之间的差距……师兄意下如何?”
余元眉梢轻扬,默然不语,只静待杨戩下文。
李元却微微一笑:“方才不是师弟你先要决斗么?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张良缓缓摇头,將手中那柄青铜古剑收起,望向李元说道:“既然如此,便让我看看你的拳头究竟有多硬。”
话音落下,李元心头一震,一股热血几乎要翻涌而出。
他没想到如此严苛的条件,对方竟一口答应。
只要让他退后半步……
不,哪怕只一步!
那便是胜机所在!
再没有比这更轻鬆的取胜之法了!
虽然战胜对手希望渺茫,可若连让人后退半步都做不到,又有何顏面立於此处?
唐密武学,首重体魄与心神合一!
他最自信的,便是几乎无人可及的强韧身躯与足以搬山的磅礴气力。
“师兄,得罪了。”
为免张良反悔,李元深吸一气,右臂猛然抬起。
他身形急转,一拳破空击出!
“轰——”
隨著这一拳衝出,四周天地仿佛骤然失色。
一股磅礴刚猛的力量如洪流般压向张良,无可阻挡。
恰似利斧劈开苍茫大漠,自张良身后而起,千里沙地陡然陷落,形成一道锥形深谷,直贯天际。
连远处流云亦被余劲斩开一半,露出一线湛蓝晴空。
一眼望去,恍若天地被这一拳分为两半。
可令李元骇然的是,张良不仅身形未动,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依然立在金砂般的海岸边,双脚如老树盘根深深扎进大地。
那一记足以摧折古木的拳劲落在他身上,竟像逗弄婴孩般轻飘无力。
“这……怎么可能?!”
李元瞳孔骤扩,震骇之色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少废话。”
张良抬手时唇角已勾起弧度,齿间泄出压抑已久的渴念,“我的拳头……可是饿得太久了。”
话音未落,炽烈的神辉自他周身迸发,那不是术法光华,而是血脉深处奔涌的气血在沸腾燃烧。
一拳隔空递出。
金色洪流自他拳锋奔涌向前,颶风般的气浪吞没天地万物。
李元脸色瞬间惨白,肝胆俱裂的寒意窜遍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战慄嘶喊。
他拼死催动全部力量抗衡,心中咆哮著要接下这惊天一击——
可当灿金怒涛真正覆没他的剎那,身躯便如琉璃般炸裂四散。
“噗!”
血雾喷溅,碎骨与筋络如乱絮纷扬。
杨戩觉得自己像片枯叶被拋进金色风暴,失控地翻滚、飘远,所有挣扎在绝对力量前都成了徒劳的抽搐。
直到那碾压式的神威渐渐稀薄,他才如断线木偶坠回尘埃。
落地那一刻,他听见自己骨骼哀鸣。
这已是极限——虽未真被打飞万里,却也算挣得半分体面了罢?
可当他抬起视线时,最后那点侥倖骤然冻结。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靛蓝。
海。
在先前的游歷中他勘察过这片大陆的疆界,最近的海岸也在万里之外。
也就是说,那一拳的余波……当真將他送过了万里山河。
咸涩的海风拂过寂静辽阔的水面,也拂过他扭曲变形的躯体。
多处骨骼塌陷错位,血肉糜烂成雾,仅剩残缺骨架勉强维繫人形。
所幸他所修玄功神异,如此重伤亦可在呼吸间重塑肉身。
但此刻他顾不上疗愈,某种比疼痛更锋利的东西正凿开他的臟腑。
他垂首望向波涛之下深不见底的幽蓝。
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自欺。
尤其这场限定规则的比斗——本是由他亲口提议。
表面看他占尽便宜,仿佛只需在框架內稍胜半子便能取胜,不必硬撼实力鸿沟。
所以他才会说出“抹平境界差距”
那样的豪言。
此刻他才明白,那道鸿沟比想像中更宽、更深,深到任何取巧都是对著深渊表演杂耍。
自詡聪明的谋划,不过是对著山岳挥尺丈量的螻蚁。
螻蚁换了丈量方式,难道就不是螻蚁了么?
答案刺骨地清晰:除非螻蚁长出攀越山岳的腿。
可这双腿……该如何生得?
“颯——”
迷茫间,一线流光刺破海天。
英武身影在光芒尽头显现,正是方才一拳將他送来万里 的那位——
牛魔王。
牛魔王一身威势虽已敛去,相比那些踏上古老修行路的修士,孙悟空却仍能从他周身察觉到一抹浑厚凝实的气息。
此刻悟空真切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在这条漫漫古道上,对方早已抵达他遥不可及的巔峰,而自己不过刚刚迈出脚步。
可失落尚未萌生,一股灼热的战意便从心底迸发。
既然那牛魔能做到,为何自己不行?答案唯在时光。
悟空所缺的,不过是岁月淬炼。
若有足够光阴,他深信终將踏足绝巔。
待到那一日,必要向牛魔王討还今日一战之果——以雪前耻。
这般想来,悟空心头稍宽。
他朝牛魔王略一拱手,坦然认败。
“錚——”
淡金色辉光如绸缎缠绕周身,將他徐徐引回那座光华流转的石台。
光芒散尽时,四周已被鼎沸欢呼吞没。
喝彩声尤其从四大名教 中涌出,又以三代首席风灵儿最为夺目。
她笑声清亮,纵然姿容如天女临凡般圣洁,此刻却毫无顾忌地掩唇而笑,一双明眸弯如月牙,漾著粼粼光彩。
先前她曾惜败於悟空之手,眼下见悟空受挫,心中怕是掠过一丝快意罢?
念及此,悟空暗自失笑:倒也有趣。
面上他却神色肃穆,带著深深愧色朝在场各教尊者躬身一礼:“晚辈行事欠妥,愿请副掌事与诸位前辈惩处。”
燃灯古佛默然摇首,未作言语。
一旁的广成子、太宗子等人亦是面色凝重,静默不语。
场上气氛沉滯如铅,衬得外围阵阵欢腾格外刺耳。
终是玉 人一声轻嘆,温言看向徒儿:“不必自责,此非你之过。
稍后便是你师尊上场,且先寻静处调息罢。”
“谨遵师命。”
悟空恭敬行礼,退回原位闭目凝神。
旁座的太乙真人不由投去讚许目光,暗嘆这青年败而不馁、韧劲非凡的气度。
同时望向场內的灵珠子,眼中却浮起一抹不甘。”同是首战落败,有人得师长温言抚慰,我却遭厉声斥责……同为十二金仙门下,何以相差至此!”
他蹙眉凝思,暗下决心:“此番再战纵难取胜,也绝不令对方轻易得逞。”
恰在此时——
场中再起一道锐鸣:又一场交锋已迅疾展开。
云端之上,准提圣人眉梢微动。”道兄,你这徒儿果真不凡。
先前一锤尚借灵宝之力,此番出拳却是全凭肉身神能。
我西方『不灭金身法』正合他修行,不知师兄可愿赐授?”
通天教主语声冷淡:“不可。
西方纵是贫瘠,亦生灵无数。
师弟若欲寻承道之人,不妨慢慢物色,莫將念头动至我教门下。”
接引圣人闻言含笑,转看向另一侧:“看来贫道並未走眼。
这灵珠子,怕是元始道兄手中一枚重棋?”
元始天尊面容静默如古潭,未显波澜。
接引亦不以为意,依旧笑若春风。
另一侧的准提却似陷入沉吟,眉间凝著淡淡愁色。
灵珠子一步跨越天门,踏足浩渺烟波之上。
目光穿透云水,与远空中的余元遥遥相抵。
他眼底燃著炽烈的战意,沉声道:“起初,我以为这一战或许与我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