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尘道人朗声笑道:“这小辈的根骨確有过人之处!不过千年光阴,竟將肉身锤炼至此等境界。”
他神色间並无太多讶异,似是早有预料,只对余元道:“灵宝只暂被镇住,若想真正化为己用,须先抹去其上由原主元神烙下的先天禁制。”
余元闻言頷首,见眼前光幕不再浮动,这才神色复杂地道了句:“多谢。”
这声道谢里含著三分真切,却也有两分疏淡。
泥尘道人似未察觉其中微妙,只向金灵圣母递去一眼。
后者会意,稍作迟疑便祭出一架玲瓏车舆——七香宝车迎风见长,华光流转。
来时借“镜舟”
跨越虚空,返程却需凭自身遁行,此时这般代步法宝便显紧要。
四人先后登车,霞光托举之下倏然远去。
这车舆內里別有洞天,大小如意,宽敞自在,教人不由讚嘆。
待车驾化作宫室般宽阔,泥尘道人於云垫上坐定,目光落在余元面上:“且细说经过——你究竟如何与冥河老祖產生了牵扯?”
余元早有所料,闻言竟露出几分愤懣:“前辈此言差矣!分明是他冥河主动寻衅,怎成了我招惹?我倒要问,是谁存心要我性命?”
泥尘道人眉心微蹙:“此言何意?莫非贫道会错了意?”
一旁的雷震子陡然凛神:“除冥河之外,竟还有他 加害於你?”
杨戩並未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李靖与苏护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頷首:“自踏入大荒起,便有强敌尾隨窥伺。
即便遁入神国疆域,亦有神將暗中布局,欲取我性命。”
苏护闻言神色一动,转而望向杨戩:“原是如此……竟是这几人要对你不利。
难怪诸事巧合至此。”
他忽又蹙眉:“方才你眼中似有疑虑——莫非在怀疑我等清白?”
杨戩暗暗舒了口气,心道所幸未曾漏过这细微处。
他索性直言相向:“疑我同袍?我怎不该生疑?自离荒遇险,便有人设局环伺,足见宗门之內早存异心者覬覦机缘。
有些话或许刺耳——除却祖师与恩师,如今我敢全然信任的还有几人?纵是师兄师长,亦只能暂持三分保留。”
李靖双目微敛,声沉似铁:“事未查明,还望慎言。”
“尚需查证什么?”
杨戩反詰,“莫非非得等我因那玄黄果沦为眾矢之的,才算真切?神门如今光景早已非比往昔。
若说外劫掠財尚可嘆,而今竟有外人联手內应取我性命!”
旁听的姜女轻蹙眉心:“纵有道理,也不可妄加推断。”
“哪句为妄?”
杨戩寸步不让,“我所言哪桩不是实情?只怕这神门再难久留。
若继续滯留,恐遭背后冷箭,届时怕是连如何丧命都无从知晓!”
姜女眉间蹙痕愈深:“愈说愈荒唐了。”
见气氛如此,杨戩终是收声,唇线紧抿成沉默的弧度。
一旁李靖与苏护面色俱是凝重。
尤以李靖为甚,面覆寒霜,眉峰深锁看向杨戩,语带肃责:“此事我必彻查到底。
若果真是神门內部之人所为,定不轻饶。”
另一处时空,李风正审视著那具號称具备“自我愈復”、“清芬愈疗”
与“星穹幻境”
之能的九凤仪。
这些华美特质在他眼中却非首要。
於他考量之中,能在浩瀚疆域间疾速穿行的能力,方使这具时空法器显得卓尔不群。
归返居所后,李风气息萎靡,伴作力竭之態。
同袍略加探察便知他所言非虚——其血脉深处確有一股诡譎异力盘踞,正以极隱秘的速度蚕噬著他的根基。
依他之请,几位友人相继施援。
先是执掌金光护符者出手,以煌煌正力暂镇那侵蚀之流;隨后赵无极赠出数枚灵丹,乃其姊碧落所炼秘药,於神魂亏损大有裨益。
李风郑重谢过,將丹药收下。
为免身份过早显露,稍作商议后,他提出需静修调元。
李风遂独往邻近密室闭关凝神。
诸友未强留,只嘱他暂勿远行、万事谨慎。
彼此心照不宣:待暗中探清脉络再公之於眾,方是稳妥之策。
回到乾元星清静观內,李风望著空寂殿宇,自怀中取出一枚通灵珠捏碎。
龙芷的身影浮现在光晕间——这位天地所钟的小女眷临別前曾赠他许多此类宝珠,以作联络之用。
惜物之下,李风简短问起雷震子近况。
得知对方一切安好,他心头暖意涌动,诚挚道谢数语后,方让那缕光影缓缓消散於虚空。
核心要素锁定:
李风心念一动,先前收起的殿宇便自那玄奇如意袋中再度显现,依著原有格局落定。
他径直踏入最为开阔的那座主殿,脚下赤色铺陈的地面流光溢彩,依旧华美得令人目眩,宛如將一片灼灼的霞靄凝铸其中。
殿內,那位容顏绝丽的女尊者却不见了平素的盛装。
她只將青丝隨意拢起,綰作一个似云团般鬆软的小髻,眉宇间锁著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惶然。
感知到李风的气息,白玲即刻起身相迎,眸中交织著讶异与如释重负的微光,將他仔细端详一遍后,才盈盈下拜,声线轻柔:“公子回来了。”
李风含笑望著她:“可是在纳闷先前变故?”
事发仓促,他只得先將白玲置入如意袋中暂避,谁料竟一路將她带到了这处所在。
此刻的她,对自身身处何地尚且茫然。
听闻此问,白玲唇角漾开浅浅弧度:“公子安然,便是最好。
其余诸事,皆不足道。”
这话语让李风心下一暖,他伸出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那穠艷的唇瓣,语带调侃:“这小嘴如今这般会说话,往日怎常是惜字如金?”
指尖隨即被温软湿滑的触感轻轻包裹。
白玲微启朱唇,含著他的指尖,眼波流转间声音愈发柔腻:“这是奴新近琢磨的法子…一边如此,一边同公子说话…您可要试试?”
“真是愈发狡黠了…”
李风低笑轻斥,却摇了摇头,“此刻先不顽笑。”
他收敛神色,將前事因果择要道来,除了些许不便言说的细节,关於与那位冥河大教主的交锋、乃至夺其道侣宝物之事,均未隱瞒。
只见白玲那双妙目渐渐睁圆,眸底如投石入湖,层层漾开难以置信的惊愕,旋即又被汹涌的崇敬与欣喜所淹没。
她万万不曾想到,自家公子前番遭遇的,竟是那位传说中近乎圣境的冥河大巫神,更在正面相对中未曾落败,甚至有所斩获。
儘管她早知公子非凡,此刻听闻,震撼之余,亦深觉与有荣焉。
“告知你这些,是因那冥河大帝或会迁怒青丘。”
李风神色转为肃然,“需传讯族中,暂且远离故地,化整为零,觅洞天福地暂避。
此举仅为防备万一。”
白玲郑重点头,知晓事不宜迟,当即取出一枚温润的传魂玉珠,联繫族中长老。
片刻后,她放下玉珠,神情有些微妙。
原来,自青丘山那场惊天波动之后,族內诸位长老早已未雨绸繆,安排九尾狐一脉悄然分散隱匿了。
得知此讯,李风也只能摇头失笑。
青丘一脉能在四支狐族中长保兴盛,看来这份趋吉避凶、明哲保身的功夫,確是登峰造极。
……
光阴流转,不知几千万载。
於那无边血渊之下,悄然孕育出一方的寰宇雏形。
此界以“黯暗”
为名,乃是我族遁世潜藏之所,亦为魔尊修士铸就道基之地。
它与外界诸天迥异,天地间瀰漫著亘古不散的深沉暗影,灵机稀薄,资材贫瘠。
天幕之上,永缀著漆黑如墨的星辰,它们与深渊般的虚空暗面相连,仅在偶尔掠过的、不知源头的微光映照下,勾勒出无数道幽邃难测的轮廓,构成了此界独有的寂寥景致。
大地则被无垠的晦暗森林与荒芜野原覆盖,几乎寻不见半分鲜活的绿意,万物於此间的生长,都显得格外艰难而缓慢。
我辈修行资粮的获取,亦充满凶险。
常需深入那些漆黑无常的深渊绝地,与种种诡譎凶戾的异兽、乃至潜伏的邪魅幽魂搏杀,方能夺取修炼所必须的暗浊能量。
这条道路固然残酷,却也铸就了族人坚忍如玄铁的心性。
在此界核心之处,矗立著一处受万魔敬仰的圣地——暗星神台。
那是无数妖魔精魂所嚮往的终极归所。
暗星神台之上,怒斥与轰鸣交织,震盪如潮水般在幽暗空间里反覆迴响。
“——放肆!”
“——放肆!!”
“——放肆!!!”
一声比一声更重,仿佛要將苍穹撕裂。
神台四周的阶梯旁,天幽魔、玄冥战魔等一眾妖界尊者皆跪伏在地,面容紧绷,气息凝滯。
虽无法窥见高处发生之事,但那瀰漫的威压与先前圣人交锋留下的余波,已足以让他们心头凛然——定是又有圣级存在无视秩序,触怒了此间之主。
可恨……这群圣人向来桀驁,前一刻还在轻蔑戏弄吾等,此刻竟连“圣主”
的威严也敢挑衅。
何时,吾辈方能如他们一般,举手投足皆捲动风云?
忽然,神台 传来一声低幽的嗤笑,似冰刃划破寂静:
“上前听训。”
眾魔交换眼神,不敢有丝毫迟疑,依序沿阶而上,步步踏入那象徵尊卑的通道。
直至主坛之前,眾人才看清——黑晶筑成的高台之上,端坐著一位周身流转寒光的女子。
她默然垂目,威仪自生,宛如凌驾眾生的冷月。
“恭迎暗神大人垂训。
愿大人心念通达,早日登临圣境绝巔。”
诸尊俯首,姿態恭谨。
在暗神所创的血脉之中,敬畏早已刻入魂灵,尤其自暗宗立教以来,那份崇敬更添了几分如对神祇般的信仰。
他们长跪未起,目光低垂。
未得许可之前,任何细微动作皆属僭越。
良久,幽冥深处传来一道平缓却穿透魂魄的鸣响:
“可起身,静听。”
眾尊心神稍安,往日焦躁竟在此声之中悄然沉淀。
自冥界祖师降临此境,其威如渊如山,令眾生敬畏愈深,信仰愈坚。
又过片刻,祖师方再度开口,语调依然沉静悠远,不见波澜:
“起身。
此乃法度,谨记。”
“谢祖师训示。”
包括迦楼罗在內,眾人如释重负,迅速起身行礼。
冥界的威严在此刻凝结如实体,无人敢有半分置疑。
“即日起,未得吾令,不得擅离幽冥水海。
此乃天律,亦是立身之本。
此外,修炼元力之余,须勤锻血肉精魄。
吾將传授数套炼体凝神之法,尔等需潜心修习。”
四下隱约浮动细微的惊意。
眾人心中困惑:莫非冥界將再降禁制?或是修行之道將有变革?
虽疑云丛生,却无人敢向这如父如神的造物主追问。
他们仅深深拜谢,沉默领命。
在阿修罗族眼中,冥界祖师是赋予生命之主,是指引前路之师,更是一切信任所系的根本。
祖师的目光此时缓缓移向大梵天诸王,最终落於迦楼罗之身,低声如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