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所至,扑来的冥魂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这些宝珠仿佛自成天地,將他稳稳护在 。
冥海之主望著战局,心头愤恨难平。
他最得力的“杀戮双器”
已被调离,眼下这三名道人各持异宝,攻守兼备,著实棘手。
轮迴之音,幽幽再起……
恰在此时,多宝道人再度拨动了怀中那件玄妙乐器。
“叮——”
一声清鸣,宛如冰泉裂石,澄澈音波温柔地拂过整片海域。
那汹涌扑击的冥魂狂潮,闻声骤然一僵,隨即如撞上无形堤坝,接连不断地炸裂开来,化作团团暗红烟雾消散。
动与静,只在剎那。
这先天地而生的神器,其威能一展无遗。
太公明声如沉钟,喝道:“速將我徒玄机交出,否则,今日便不只是『做客』这般简单了!”
正道魁首龙祖勃然大怒,振臂高呼:“启阵!”
吼声未落,深渊之中魔啸再起,比先前猛烈十倍!无数狰狞魔影如喷发的岩浆,自黑暗深处暴涌而出,密密麻麻,竟將上方视野尽数遮蔽。
魔影周身缠绕猩红血光,在黑暗中如无数只贪婪的眼瞳,死死盯住眾人。
紧接著,一面面巍峨如山的魔旗破空而出,落入群魔手中。
旗帜招展,魔焰冲天而起,匯成一片焚江煮海的炽热火海;狂暴的凶煞之气激盪奔腾,宛若末日颶风。
滔天魔焰与无尽邪气交织融合,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洪流,自深渊逆冲苍穹,朝著太公明等人所在奔袭席捲!
“竟是……地狱深渊禁阵?”
太公明道人瞳孔微缩,面上浮现凝重之色。
这传说中足以倾覆一方世界的大阵,令他心生警兆。
身侧女仙与太公明亦感知到禁阵那可怖的压迫,各自催动神器,光华繚绕,护住己身。
而太公明,缓缓探手,取出了一柄剑。
他並未持握,而是以双手恭托。
那剑长约三尺,通体如碧玉雕成,澄澈通透,隱隱有光华在內里流转。
碧色长剑流淌著清澈灵韵,点点翠光如新叶舒展,明灭不定,聚散无常。
极远之处,龙祖身形驀地一顿,眼底先掠过一丝源於本能的惊惧,隨即却被更汹涌的怒火与不甘吞没。
漫天雷暴未曾停歇,依旧朝著太公明一行人轰然捲去。
那执剑的身影却已翩然旋起,將整柄碧莹莹的长剑凌空悬於深渊之上。
剑光如水纹漾开,无远弗届,悄然引动了天地间沉寂的磅礴之力。
霎时间,整个深渊世界的色彩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抹去,只余下一片沉鬱的灰暗。
空气中原本浓重的血腥气,竟也在这片灰暗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雷声止息,脚下翻腾的浊浪亦归於平静。
龙祖眸中的神采黯淡下去,面容一片空白。
下一刻,横跨深渊上空的汹涌长河无声崩解,八十亿魔影自溃散的洪流中显现,如同沸汤里沉落的麵饼,挣扎著、无声地没入深渊之底。
太公明道人的声音此时才轻轻传来:“龙祖可还想再试?”
龙祖僵木的脸上微微抽动,眼底重新燃起一点掺杂著羞愤的火星。
他望向那柄静静浮在血海之上、碧绿如平镜的长剑,喉结滚动了几下,仿佛有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却只是狠狠咬紧牙关,將一切言语咽了回去。
他猛地拂袖,身侧匯聚的血水骤然凝成一团刺目的光,裹挟著他的身影,便要向血海深处遁去。
“且慢!”
金光繚绕的母亲疾催四象塔,拦在冥河老祖去路之前,声音带著不容错辨的急切,“余元何在?”
冥河老祖神情漠然:“在此。”
“等什么?”
母亲眉头蹙起。
一旁的多宝道人却似有所悟,目光转向冥河老祖:“莫非我那师侄,已涉入时空乱流?”
赵公明反应更快,朗声大笑:“你竟未能留住我那师侄?方才我还道你等颇有手段。
呵,不知我那师侄做了何事,让你这般委屈难言?”
冥河老祖脸色陡然一沉。
他死死瞪了赵公明片刻,周身气焰仿佛骤然溃散,身形渐渐淡去,终是未发一言,消散在虚空之中,只留下无尽酸楚隱於沉寂。
浑厚钟声,於此时轰然撞响。
混沌钟的清音盪开,在这万籟俱寂之境漾起久违的涟漪。
余元清晰感知到,一股苍茫古朴的力量环绕周身,正牵引著他,穿行於无尽岁月的湍流之中。
这过程仅是一剎,却已足够
眼前骤然復明,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恐怖威压顷刻笼罩全身,迫得他瞳孔骤缩,凝望前方。
荒芜沙砾间,一段古旧残破的城墙孑然矗立。”潼关”
二字巨大、清晰而沉重,烙刻著无尽沧桑。
天穹之上,浓黑如墨的云层低垂,几乎与大地相接。
云头之上,影影绰绰立著上万身影:有道袍飘荡者,有羽衣鹤氅者,或乘仙鹿,或驾鸿鵠……霞光流转,赤焰翻腾,紫电明灭,滔天杀机与深沉愁绪交织瀰漫,恍如无底深渊。
更令余元心神震动的是,目光扫过,诸多熟悉面容接连浮现:黑袍翻卷的黑龙云仙,头戴花冠的彼庐仙,素白长衣的无忧妙母……皆是截教仙真。
见此情景,再望见那“潼关”
残垣,余元心底驀地涌起强烈的不安——混沌钟,或许已將他送至未来某段光阴之中!
他倏然垂首审视自身,身形已渐趋透明模糊。
身旁那口小巧残破的古钟,手中所执的元屠、阿鼻双剑,亦隨之化作朦朧虚影,仿佛隨时会消散於这片陌生的时空里。
李逸心底划过一抹澄澈的灵光,他握紧镇魔杵,以它轻点地面。
可杵尖落下之处,竟似空无一物,径直穿透了过去,未曾留下丝毫痕跡。
见此情形,李逸心中原先的猜想便大致印证了。
果然,自己的推断无误——同一时刻之下,实体与魂体无法共存。
这莫非是时间法则自行弥合错乱的轨跡?此刻他踏入了未来的光阴之河,却无法掀起任何涟漪,只因在这条未来的河流里,早已有另一个“他”
存在。
正思量间,天地陡然剧变,一股慑人心魄的威严自虚空压来。
哗啦啦——
一面面遮天巨旗在混沌气息中展开,死寂的恐惧如潮水扫荡四方。
万千妖影在翻涌的混沌里浮沉,似星河倾泻,铺满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天象垂落肃杀之机,星辰明灭不定;大地升腾凶戾之气,草木瞬息枯荣;人心若藏恶念,竟可引动乾坤倒悬!
这一刻,数以万计的截教妖灵齐齐释放出滔天死意,洪荒寰宇之间,无数生灵瑟瑟战慄。
每一名妖灵皆缓缓举旗,依循某种玄奥轨跡移形换位,彼此气息勾连缠绕,仅一剎那,便结成一座笼罩毁灭道韵的庞大杀阵。
李逸骤然觉察,周遭空间已被大阵割裂成无数碎片——水、风、火、地四象奔涌交织,阴阳二气盘旋吞吐,最终匯聚成一座铭刻古老符文的祭坛。
祭坛 ,一桿六足黑幡悄然矗立,幡面轻摇之间,盪开难以言喻的崩坏之力。
*
於李逸而言,眼前种种宛若一场身临其境的幻景。
他目光巡弋,寻觅著熟悉的身影。
倏然,他望见远方——
容姿绝伦的金灵圣女手托如意玉柱,头顶四方八卦图流转不息,正与三位阐教高人遥相对峙。
那三人皆显化出神异法相:或三首六臂,或八首六臂,或三首八臂,周身金灯、白莲、瓔珞环绕,座下灵兽昂首长嘶,气势上与金灵圣女隱隱抗衡,一时竟成僵持之局。
便在此刻,远天一声锐鸣破空而来,一头金翼大鹏振翅疾飞,鹏背之上坐著一位发束双抓髻的老道。
老道袖袍一扬,背后二十四枚湛蓝宝珠连缀成串,直向金灵圣女飞去。
看到这里,李逸轻轻合上双眼。
他在等待——待那混沌钟的余韵彻底消散,自己便会被时序长河自然送返原点。
“咚——”
血海之上,钟声清越,迴荡不息。
凌空立於血海边际的多宝道人、金灵圣母与赵公明,闻声立即朝钟鸣之处疾掠而去。
不多时,三人视野尽头,一道高大身影自归墟上空驀然浮现。
那人衣衫破碎,浸透鲜血,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面容却湛然平静,不见重伤后的萎靡之色。
见此情景,三位道人暗自鬆了口气。
先前冥河老祖虽言未擒住余元,但对方竟需藉助穿梭时空之法脱身,足见情势之凶险。
横渡时间洪流,本是逆天之举,古来唯有寥寥几位巔顶大能方可为之,且无不慎之又慎。
昔年执掌光阴之道的烛龙,亦或曾持混沌钟 洪荒的东皇太一,皆具涉足时空之能。
即便如此,他们每一次跨越岁月,皆须谨防天道反噬。
而这,仅是时空之旅所藏危机之一。
其余如岁月乱流冲刷、异时强敌拦截等,皆可能令行者身陨道消。
如今余元安然归来,周身未见新伤,亦无天罚雷劫加身,三人悬著的心总算落下几分。
隨后,他们的目光齐齐凝聚,仔细端详起眼前之人。
左手握著那柄唤作“元屠”
的三尺长剑,右手则提著名为“阿鼻”
的四尺有余的锋刃。
两把剑通体赤红似血,散发著令人脊背生寒的凶戾之气,在余元掌中震颤不休,仿佛活物般挣扎著要脱手而出。
剑身泛起暗红色的流光,那光晕如同有生命般渗入余元的皮肤,顺著手臂蔓延至周身。
多宝等人看得分明,余元的手掌、臂膀乃至全身都在不断绽开裂痕、扭曲变形、崩碎又重组……这循环往復的过程犹如一场无声的廝杀,在他血肉之躯內激烈交锋。
元屠与阿鼻这两道血色锋芒不断衝击著余元的躯体,而他则凭藉强悍的再生之力苦苦支撑。
这具肉身,儼然成了两股力量角逐的战场。
多宝凝神细观,面上难掩震动之色。
他注视著余元手中双剑,眼底思绪深沉。
赵公明已忍不住抚掌嘆道:“原来先前未能窥破冥河老祖御使之秘的灵宝,竟是落入了道友手中!”
话音未落,他忽又恍然失笑:“如今我可算明白他当日为何那般憋闷了——堂堂先天神圣,竟连隨身的至宝也护不住!”
便在此时——
海面 骤歇,方才翻涌的浪潮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一片澄澈的平静。
泥尘道人垂首细察片刻,缓声道:“此事尚不宜定论,且先回洞府再议。”
旁侧那位被唤作樟脑丸的道人嘿嘿两声,不再多言。
泥尘道人转而望向余元:“贫道先助你稳住这两件灵宝。”
言罢轻叩手中竹笛。
“叮——”
一声清越的鸣响悠然盪开,在虚空久久迴旋。
不多时,元屠、阿鼻二剑渐渐止住颤动,剑身上流淌的血色光晕淡去些许,露出底下暗沉的质地。
隨著剑中凶煞之气暂被压制,余元身上那些狰狞伤口开始飞速癒合,肌理重塑,骨血重生,不过须臾已恢復大半。
眾人见状皆暗自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