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棉被、厚冬衣,连將来孩子的小物件都开始盘算。
杨俊看在眼里,虽有感慨,却也知道这份理解来之不易。
真正的难关,其实还在马家老宅那边——守著旧规矩的老辈人,怎会轻易点头让寡妇进门?
好在驹子平日不在父母跟前,纵使二老有心,终究山高水远。
吃过白菜,杨俊瞥见地上散落的烂叶,眉头微蹙。
他將手头的事交代给香秀,自己转身往前院去。
愚柱师徒早已生起好几处炉灶,大锅里的水滚得正沸。
院里女人们不时来舀水洗菜,又添了冷水继续烧著。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愚柱,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杨俊顺手拎过个小凳挨著坐下,嘴里打趣道。
自从娶了冉秋叶,愚柱整颗心都拴在了新媳妇身上。
简直像供菩萨似地供著她,洗衣烧饭、端茶递水,从不让她沾半点手。
早先討好秦淮茹的那股劲儿,如今全用在了秋叶身上,照料得无微不至,硬是让她离了他便觉著不自在。
秋叶也的確离不开愚柱了。
两人整日形影不离,分开片刻都如隔三秋。
就连做饭时,愚柱也得搬个凳子让她坐在灶边陪著说话。
这般情景,惹得院里几个光棍汉看得眼热,尤其是许大茂,平日远远瞧见这两人就绕道走,生怕被酸著。
见来人是杨俊,冉秋叶脸上一红,慌忙起身:“军子兄弟来了,你们聊,我先回屋。”
说完便匆匆走了。
“慢著点儿,祖宗……”
愚柱张了张嘴,目光里透著紧张,一双小眼睛悄悄瞅了杨俊一眼。
杨俊呵呵一笑,在凳上坐稳,伸了伸腿。
他从兜里摸出菸捲,就著炉口用火钳夹了块红炭点上。
倒不是缺那根火柴,只是忽然想用这般粗朴的法子,提醒自己仍在烟火人间。
“愚柱,你哪儿冒出来个姑奶奶?从前可没听你提过。”
杨俊吐出一口浓烟,笑吟吟地望向他。
“少拿我开涮啊,这话我可接不住。”
愚柱眼一瞪,菜刀“咚”
地剁在案板上,声气里透著不自在。
“怪我?谁让你乱认亲戚,连带著我都矮了两辈。”
杨俊眯眼笑著,耸了耸肩。
“我乐意,你管得著么?”
愚柱撇撇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一旁洗菜的大婶听了,插嘴逗乐:“军子你还不知道吧?傻柱他太爷爷那一辈,真有个姐姐,这事儿可没几个人晓得。”
杨俊一怔,顿时来了兴致:“三大妈,快细说说?”
愚柱听出话音不对,忙不迭截住话头:“哎哎,別瞎扯啊!我家祖上有没有这號人,我能不清楚?”
他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几位妇人交换了眼色,抿著嘴偷乐起来。
其中一位年长的妇人正了正神色,开口道:“你那时候年纪小,不清楚也情有可原。
只是你那位姑姑,如今三十四岁了,模样真是没得挑,不光脸盘儿生得俊,皮肉也白净得很……”
她话到这儿,旁边的另一位妇人便接过了话头。
那接话的妇人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朝秦淮茹家的方向瞟了一眼。
围听的女子们都只是含笑不语,眼神里透著心照不宣的意味。
“哈!”
被唤作傻柱的男人虽有些憨直,此刻也听出这玩笑是衝著自己来的。”哎哟,二婶、三婶,今儿个可是我姑姐的大好日子,可別拿我寻开心了。
这话千万莫传到我姑姐耳朵里,不然岂不是离间我们姐弟感情?是不是?”
他陪著笑,想把话头岔开。
“傻柱子,你三婶我自有分寸,哪会胡来?”
那被称作三婶的妇人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飘来一阵歌声。
“……到底有几个真心朋友,在身边……”
傻柱听得一脸茫然,这曲子……是唱给他爷爷那辈人听的么?他转过头,瞧见杨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往后院走去。
他心里嘀咕:“如今的干部,都这么隨性了?”
日头西沉,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忙完一天活计的人们陆续回家,换了身乾净衣裳,便匆匆赶来赴席。
这场合没请外面的厨班,各户人家都把自家的八仙桌搬了出来,四张拼成一大席。
院子当中摆了三桌,后院也设了三桌。
每张桌子至少挤了十五个人,有些更是满满当当塞了將近二十位。
將近二十户人家,男女老幼上百口人,把地方占得满满登登。
作为主家的傻柱一门和杨君一家同坐一席,一张桌子竟坐了十七个人,连冉秋叶的双亲也在其中。
开饭前,院里的二大爷情绪高昂,发表了一通演说。
他讲得兴起,唾星子都快喷出来,先是祝贺杨柳与何雨晴光荣入伍,接著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鼓劲的话。
两个小姑娘被叫到人前,简单说了几句感想。
头一回成为眾人瞩目的中心,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你一句我一句,勉强背完了一段约莫二百字的谢词。
座中几位叔伯本还想让两个姑娘当场表演个节目,却被杨君適时地拦下了。
话再说下去,菜可都要凉了!
傻柱站起身喊了一嗓子,眾人应和著,宴席这才正式开始。
晚饭的菜色不算多么精致,但分量却是十足。
席面上几乎见不著盘子,所有的菜餚都装在粗瓷海碗里。
单靠傻柱和马师傅两人掌勺是忙不过来的,因而多半改成了燉煮的做法。
这样既合大伙的脾胃,燉菜的汤汁用来蘸馒头吃也格外香。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散场。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角閒聊,女人们则忙著收拾碗筷。
杨君被几位年长的拉到院子 ,眾人围著他,七嘴八舌问起炼钢厂招工的事。
如今学业中断,不少半大青年閒在家里。
像刘光天、刘光福、阎解放这般年纪的,院里就有十来个。
他们都眼巴巴盼著钢厂建起来,能靠著这层街坊关係谋个差事。
“各位,听我说两句。”
杨君被吵得有些头疼,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大伙也都知道,我只是个副厂长,並非事事都能做主。
尤其是炼钢厂这样的大厂,上面的招工自有统一的布置和章程。
等厂子落成,会从钢材厂先调五千人过去。
若是有心思想去炼钢厂,我或许能帮著问问调岗的事,但具体的招录,我確实插不上手。”
原本计划首批招用一万两千人,其中五千从现有的钢材厂抽调,余下的七千个名额向社会开放。
数目听著不小,但考虑到要平衡各处的就业,这些名额分派到下面也就所剩无几了。
名额一层层分下去,即便到了县里,顶多也就五个岗位。
即便是这五个名额,爭抢的人也极多,寻常没有门路根本挨不上边。
这样一来,普通人家的孩子,几乎不在考虑之列。
院里適龄想找活的青年將近十个,单凭杨君自己,实在无法周全所有人的请託。
况且,帮了这家,不免就冷了那家。
於是他索性把话挑明了:“无论是想走人情,还是使別的法子,都请各位不必来找我。
这类私底下的安排,最好还是悄无声息地进行为好。”
杨儿,咱爷俩不是早说好了吗?我——”
三大爷没等杨君把话说完就急急打断,神色里透出焦灼。
前些日子,三大爷曾上门求杨俊帮忙,想让阎解放有个著落。
那时他打算拿出三百块钱换个工作机会,却被杨俊客气地推了。
“三大爷,计划赶不上变化。
眼下课也停了,您往外瞧瞧,多少年轻人眼巴巴等著进厂?”
杨俊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閆埠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周围听见这话的人都不由得泄了气。
杨俊说得在理,如今小辈们閒在家里,適龄的青年一抓一大把,岗位却只有那些,哪里安排得过来。
这时候就有人忍不住羡慕起傻柱来——谁都晓得,何雨水能进部队,少不了杨俊在背后使力。
文工团那样的好地方,凭傻柱自己,再憨再等也轮不上。
杨俊不愿被这低沉的气氛裹住,正巧看见伊秋水和马香秀几人准备离开,便顺势脱身走出了人群。
第二天一早,杨俊没往厂里去,径直回了老院子。
这天是杨柳跟何雨水正式参军的日子。
一家人清早吃过饭,静静等著街道办的人来接。
左邻右舍陆续过来道贺,满院都是热络的祝福声。
两个姑娘穿上崭新的军装,脸上带著光,向亲朋展示这一身挺拔的模样。
衣裳是街道办前几天就发下来的,专为今日准备。
钟针指向九点整,接人的队伍就会准时到来,伴著锣鼓与喧譁,送她们踏上远行的路。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逼近,杨柳和何雨水脸上却悄悄笼上了一层黯色。
杨柳搂著王玉英掉眼泪,第一次离家,心里满是不知所措的眷恋。
旁边几个心软的大娘也偷偷抹眼角。
何雨水见杨柳哭得伤心,自己眼圈也红了,本想找些安慰,一转头却看见傻柱乐呵呵的模样,她抿嘴扭身回了屋。
杨柳又抱住杨梅,细细嘱咐老四在家要听话、別顽皮。
杨梅为了给姐姐面子连连点头,一转眼就跑去和院里男孩追闹起来。
她蹲下身给槐子擦鼻涕,小傢伙却不领情,扭著身子躲开,只顾往嘴里塞零嘴。
杨柳走到哥哥杨俊面前,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眶又湿了。
杨俊笑了笑,朝她走近。
“哭什么,又不是见不著了。
想家就写信,得空我也能去看你。”
他替她抹了抹泪,目光温温的。
“哥……”
杨柳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呜咽起来。
杨俊轻轻拍她的背:“今儿是个高兴日子,出门时要笑著,好不好?”
“嗯……我就再哭一小会儿。”
这时傻柱蹦跳著跑过来:“军子哥!接人的快到了!”
杨俊一听,便对杨柳说:“快去照照镜子,柳儿。”
接著又低声叮嘱:“高高兴兴出门,別让妈看著难受,明白吗?”
“明白,哥。”
杨柳用力点头。
不多时,杨俊一手拎起行李,一手牵著杨柳走到大院门外。
傻柱在旁边笑得咧开嘴,逢人就说这件喜事。
院里的人几乎全聚到了门口,望著这一对穿军装的 ,人人脸上洋溢著骄傲,祝福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临別时拥抱紧紧,捨不得鬆开。
杨柳恍惚间又想起先前的对话,眼泪涌出来,再次抱住王玉英泣不成声。
另一头,一向没心没肺的傻柱也顾不上形象了,搂著何雨水哭得呜呜的。
他还一本正经地拍胸脯保证:“雨水,到了部队你好好干!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哥说,哥绝不饶他!”
杨俊在一旁看得好笑——就他这样还想给人撑腰?但到底没忍心打断这幕兄妹情深的场面。
远处传来喧闹的锣鼓声,两辆越野吉普车在人群簇拥下缓缓驶入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