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粮库突然要盘点,他虽早有预感,却並不后悔。
粮食关乎民生,清查会牵连到谁,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三人都默默抽著烟,屋里一片沉寂。
“你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王二娃並不清楚內情,纯粹从工作角度发问。
李铁柱一听,眼睛顿时瞪了起来:“老子哪儿有错!”
“那你怎么……”
“老子被那老不死的给坑了!”
李铁柱恨声说起原委。
他叔叔得知粮库即將核查,前天找上门来,借走了两万斤粮食,还要求免去一切手续。
起初李铁柱並未起疑,总归是亲叔叔,不至於害他。
谁知今天清点的通知突然下达,他慌忙去找叔叔要粮,对方却一口咬定从未借过。
两万斤粮食下落不明,李铁柱此刻如坐针毡。
见李铁柱满面愁容,王二娃转头看向一直不语的杨俊:“老杨,咱们厂里……”
杨俊立刻抬手止住他:“別打钢厂粮食的主意。”
厂里两三万职工,每日消耗全靠供销社定量拨付,虽然也存了些应急粮,但顶多支撑几天。
眼下正逢两个车间合併,添了不少人口,若动了那点库存,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数目也远远不够两万斤。
杨俊清楚,李铁柱能当上这个副市长全靠他叔叔打点,此时绝不可能公开和叔叔撕破脸。
这烂摊子,只能李铁柱自己背。
“这回怕是要栽了……我老娘往后还得託付给你们。”
李铁柱知道躲不过,早已开始安排后路。
杨俊听到这里,把半截烟摁在地上,用力踩灭。
“没出息的混帐,你娘你自己伺候!”
他从桌上扯过一张纸,抓起笔疾书。
几分钟后,將纸拍在李铁柱面前:“签字。”
李铁柱看见“转租协议”
几个字,一时愣住,抬头望向杨俊,眼里带著困惑。
“信不过老子?”
杨俊目光一厉,李铁柱不由一哆嗦,赶紧签下名字。
“今晚十二点,照这地址把粮食运过去。”
李铁柱的困境杨俊终究看不下去。
他决定插手,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兄弟落难。
先前投放存粮本就有济困的念头,帮陌生人是帮,帮李铁柱也是帮。
他仓中余粮充足,莫说两万斤,再多也拿得出,只是此事必须掩人耳目。
“老杨,我……”
听到有了解围之法,李铁柱激动得说不出话,一把抓住杨俊的手。
“行了,少来这套。
今晚手脚乾净些,別闹出动静。”
纸上所写的地址,是他们早年从办事处租下的临时仓库。
肉案交割后那里一直空著,此番正好派上用场。
为防万一,杨俊还是与李铁柱签了那份转租协议。
倘若日后有人追查,李铁柱尚可辩称是因粮站仓库不足,暂藉此仓周转存粮,不至於將杨俊牵扯进去。
至於那两万斤粮食,既已运出,便不可能追回,也不可能收款,索性当作送给李铁柱的人情。
只要他能渡过眼前这道坎,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杨俊让李铁柱把协议原样重抄了一遍,签字之后又盖了粮站的章。
只是落款日期写的是去年。
人手一份留底,杨俊收好自己那张,转头对王德柱嘱咐:
“二娃,今晚调几个靠得住的保卫队员去路口守著,別让閒人靠近仓库。”
王二娃应得爽快:“正好街道办前两天要求厂里扩大巡查范围,我把人手安排到那边,顺理成章。”
“这样稳当。”
杨俊对王二娃的周全很满意——这么一来,风险小多了。
正事谈完,李铁柱就去张罗车辆和人手,准备半夜运粮。
杨俊也没多留,坐上车跟王二娃回了厂。
到厂时正赶上下工,杨俊直接把车停在医务室门外。
今天诊所外头等著的人比往常多,排成了不短的队伍。
杨俊在门外等了片刻,不见伊秋水出来,便按熄菸头走了进去。
“杨主任好。”
“主任。”
排队的人纷纷招呼,他也点头回应。
其实杨俊很少来医务室找伊秋水,就是怕熟人太多。
能不露面就儘量不露面,免得彼此尷尬。
他穿过人群朝里走,看见伊秋水正和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医生低头討论病歷。
那女医生身姿挺拔,肤色白皙,一袭白大褂衬得气质格外乾净,像不沾尘似的。
杨俊没见过她,应是新来的,可眉眼间却透著说不出的熟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常常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虚幻。
比如四合院里那些原本只在故事里相识的人,如今却成了他日常相处的邻居。
有时他会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活在梦里,还是梦成了现实。
这念头缠得他心烦,想拋却拋不开,像刻进脑子的印记。
这也是他总想搬离四合院的原因之一——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疯。
眼前这位医生,恰好勾起了那种模糊的熟悉感。
他肯定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片段。
“秋水,你们科里最近来了不少新面孔?”
伊秋水抬眼瞥他,轻轻一哼:“贵人多忘事呀?早上开会时不还提过吗,转头就忘了。”
杨俊一时语塞。
见他愣著,伊秋水又接了一句:“这些都是机电厂调过来的大夫。”
一听“机电厂”,杨俊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丁秋楠同志,久仰。”
话脱口而出,像本能反应。
丁秋楠站起身,脸上微微泛红:“杨主任,我们……以前见过吗?”
杨俊摸了摸后脑,笑得有些侷促:“算是神交吧,別介意。”
当著伊秋水的面,他不想让她误会自己和丁秋楠有什么牵扯,简单寒暄两句,便拉起伊秋水的手说要回家。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了——厂里只要来个模样標致的女同志,一群人就变著法儿往跟前凑,当年伊秋水刚来时也是这样。
门外排队的这些人,恐怕没几个是真来看病的。
晚饭后回到家。
他和伊秋水照例进了书房看书。
结婚以来,每晚她都要拉他一起来书房读些旧书。
起初他以为妻子只是爱好文史,后来才发现,她简直入了迷。
每天不是捧著古籍问他生僻字,就是追著探討典故出处,问得他招架不住。
儘管心里叫苦,他还是得装出兴致盎然的样子配合——人嘛,总得有点追求。
杨俊合上手中那本厚重的史册,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时针即將指向十点。
“我得出去一趟。”
他起身说道。
伊秋水闻声抬起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一颤,眸子里漾开一片不解的波光。
“別多想,”
杨俊立即补上一句,“是老李那边有点急事,我去去就回。
你先睡,不用等我。”
“好,路上当心。”
伊秋水轻轻頷首。
他上前捧住伊秋水温润的脸颊,在她额间落下一个短暂的吻,而后转身推门,没入夜色之中。
院门早已被三大爷用铁栓锁紧。
杨俊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悄拨开铁栓,发动汽车驶离了院子。
车轮轧过寂静的巷道,朝著从前租用的旧仓库方向驶去。
距离仓库还有两条街时,车灯照见了正在巡夜的王二娃。
杨俊停车打了个招呼,將他唤到路旁。
“今晚一切正常?”
他低声问。
王二娃裹紧身上的军大衣,袖口里的手冻得有些发颤:“这冷天,连个风吹草动都没有。”
“还是不能鬆懈。
我过去看看。”
引擎再度响起,车子很快驶抵仓库门外。
杨俊没有立即开灯。
他在黑暗里静立片刻,待双眼適应之后,才伸手摸到墙上的灯绳轻轻一拉——整个仓库顿时浸在昏黄的光晕里。
多日未至,水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杨俊却无暇顾及,径直走向库房深处,心念微动,便已置身於那片独属於他的空间中。
上回採买的粮食早已被他分装妥当,每袋一百五十斤,整齐码放在角落。
粗粗算来,两万斤粮大约需要一百三四十个麻袋。
为防万一,他又多备了十袋。
思绪收回时,眼前的仓库地面已被一袋袋粮食堆得满满当当。
望著这座小小的“粮山”,杨俊心里终於踏实了几分。
有了这些,李铁柱应该能撑过这段艰难的日子了。
他不再耽搁,关灯锁门,驾车驶离。
回程再经街口,杨俊將钥匙拋给仍在巡逻的王二娃,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便各自融入夜色。
车子在院外停稳。
杨俊瞥了一眼錶盘——来回不过半个多时辰。
正要推门,院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军子回来啦?”
三大爷披著棉袄,头戴毛线帽,笑呵呵地探出身来。
这位老人家始终改不了精打细算的性子,竟以为三百块钱便能换来个学徒工的名额——这念头未免太过天真。
如今两家工厂正逢合併的关键当口,莫说三百,便是三千也未必能谋到一个临时工的缺。
三大爷想用三百块钱替阎解放谋个学徒的职位,杨俊却明確回绝了。
这並非价钱高低的问题,而是原则所在。
即便旁人送来再贵重的礼物,杨俊也从不收受。
他怎会为这点钱財动心?他从不缺钱,更不会纯粹为了钱財替人安排工作——每一次举荐,背后都有他自己的考量。
尤其在工厂合併这样微妙的时节,他更不愿惹人注目,毕竟有太多眼睛正暗中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杨俊將钱推了回去,神色郑重地对三大爷说:“这不是钱的事,实在是办不到。”
“军子,你就帮三大爷这一回吧,”
老人攥著他的袖口,声音发急,“解放都十八了,若再没个正经活儿,往后怕是媳妇都说不上啊……”
见三大爷为儿女这般发愁,杨俊沉默片刻,终於鬆口:
“眼下让解放进厂確实困难。
要不这样——您再等上两三个月。”
“听说不久要新建一座钢铁厂,到时候必定大规模招工。”
“那时我一定给解放留个名额。”
“军子,这话可当真?”
三大爷拽紧他的衣角,眼眶都有些发红。
杨俊轻轻抽回衣袖,向后略退半步:“三大爷,我骗谁也不会骗您。”
“您就放宽心,到时候名额一定留给解放。”
杨俊心里明白,若不给三大爷一个准话,对方定会纠缠不休。
不过这事倒也不难办——等新钢厂落成,势必会从轧钢厂抽调一批技术骨干,其余岗位也將对外招工,到时候安排阎解放做个学徒工並非难事。
“小军,那可太感谢您了!”
三大爷语气里透著欣喜。
“时候不早了,三大爷您先回吧,別耽误休息。”
杨俊顺势送客。
三大爷得了承诺,心满意足,也不再提那三百块钱的事,转身踱步离去。
回到家中,书房灯还亮著,伊秋水仍坐在那儿等他。
“不是让你先睡了吗?”
伊秋水舒展了一下手臂,声音带著倦意:“还不是放心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