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敏，有鬼。”
四个字压在屏幕上，萧凛盯了三秒，把手机揣回裤兜。
路灯把岔路口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站在亮的那边，脚底下是自己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方蕊，是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京城。
接通，那头的嗓子带著烟渍，字很慢，每一个都咬得清楚。
“萧主任，久仰。我姓裴，在金融这行混了点年头。有件事想当面聊，明晚九点，国贸对面，御云会所，我定了包间。”
萧凛没动，手机贴著耳朵。
“什么事？”
“对萧主任有利的事。也对令堂有利。”
这句话的落点精准。“令堂”两个字出口，对方在等他的停顿。
萧凛停了整整四秒。
“几点？”
“九点。我让前台等您。”
掛断。
萧凛把那个陌生號码截屏，发给老赵，附了三个字：“查底细。”
老赵两分钟不到回来一条：“裴中恆，独立金融顾问，无固定机构掛靠，常年游走於城投、私募、地方政府之间~典型掮客。关联公司十七家，其中三家和瀚宇投资有过直接交易记录。”
掮客。
瀚宇的人。
钟毅华被带走不到八小时，这条线就伸过来了。
萧凛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回走的方向拐了个弯。
第二天晚上八点五十三分，御云会所。
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大堂里舖著深色石材地面，灯光压得很低，来这里的人都不需要被看清楚。
前台领著萧凛上了三楼，止步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轻叩两声，推开。
包间不大，圆桌，两把椅子，一壶龙井已经泡好，茶汤的顏色在低灯下泛出暗绿。
裴中恆坐在里侧，五十出头，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乱，西装是定製的料子，但领带稍稍鬆了一道~刻意製造出来的隨性。
“萧主任，请坐。”
萧凛在对面落座，没碰茶杯。
“您刚才说，对令堂有利。”
裴中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去，轻响一声。
“令堂的养老院帐户，我们替您续了今年后半年的费用。”
这句话出口，他就把牌摆出来了。
萧凛的手搭在膝上，拇指碾过裤缝，没动。
“您的条件。”
裴中恆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份合同，两页，对摺，推过来。
“不复杂。最终报告里，瀚宇金融諮询和三省城投平台之间的一组关联交易~具体说，是第七层节点上那个在港註册的lp~技术处理掉。数据误差，谁都说得过去。”
他顿了一下，把合同翻到第二页，点了一行字。
“作为报酬，三千万，通过狮城合规通道进入您指定帐户，全程无税务爭议，我们承担所有合规成本。”
桌面上的茶还冒著热气。
萧凛低头看了那份合同一眼，没伸手去碰。
裴中恆继续：“萧主任，我们做了调查。令堂的病，每个月的费用不是小数目。您一个人扛，这些年，辛苦了。”
这句话的末尾带著一分不轻不重的悲悯，拿捏得非常职业。
萧凛把手从膝上抬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竖屏，放在桌面上，拇指点开鹰眼移动端。
裴中恆跟著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张关係图谱展开来。红色连线从中央节点向外辐射，密密匝匝，每一条线的终端都悬著一个名称~离岸公司、壳帐户、中间人、最终收款人。
萧凛把图谱放大，停在右下角的一个节点上。
节点標註：“裴中恆·关联帐户·bvi註册·实际控制人”。
裴中恆的手在茶杯旁边停住了。
“您说的第七层那个lp。”萧凛把屏幕转过去朝向他，“鹰眼在三天前就穿透到底了。lp的资金来源~是您名下bvi公司的过桥帐户。”
裴中恆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只一下，就按住了。
“您在给我提条件之前，应该先查清楚，我的报告里已经有您了。”
萧凛把手机竖著拿起来，单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另一个文件界面。
“这是您在过去十一个月里，通过狮城帐户向三个中间人打款的流水摘要。收款人之一，”他停了一拍，“是吕昊的舅舅名下的个人帐户。”
裴中恆的后背往椅背上靠了一寸，又撑了回来。
“萧主任，这些数据的来源~”
“合法。江南省防化办的属地协查权限，加上总局受理的跨省公函，全套手续在昨天上午就齐了。”
萧凛把手机屏幕熄掉，平放在桌上。
“您带来的那份合同，我不会签。”
包间里的空气没动。
“但我可以告诉您，报告里有没有您，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公函抄送了金稳委，数据备份在两个独立伺服器，苏若冰的审计意见已经盖章存档。您今晚拿来的这个条件，”萧凛把合同往裴中恆方向推了回去，“是废纸。”
裴中恆盯著那份合同，两秒没有动作。
然后他站起来了，比萧凛预期的更快，椅子腿往后颳了一下地板，他绕过桌子，直接冲向萧凛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公文包。
公文包里装著平板，平板里有鹰眼的本地缓存数据。
他的手刚碰到包带。
包间的磨砂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来，深色外套，腰间別著证件夹，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一左一右，裴中恆的手腕被钳住，公文包从他手里脱出去，稳稳落在地板上。
“裴中恆，经侦总队，配合我们走一趟。”
裴中恆的两只脚钉在原地，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两下，往萧凛身上落下一道视线。
萧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公文包从地板上拎起来，拍了拍。
“您的协议是废纸。”他把包带搭上肩，“我的报告是您的判决书。”
裴中恆被带出包间的时候，龙井茶杯还放在桌上，热气散尽，茶汤凉透，深绿变成了暗色。
门在走廊尽头关上，脚步声渐渐没入低沉的通风噪声里。
萧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解开公文包的暗扣，把平板取出来，翻到鹰眼界面。
屏幕右上角，镜像伺服器的心跳指示灯，绿，绿，绿。
他拨了老赵。
“人被带走了。把裴中恆名下bvi公司的完整流水，追加进报告附录，单独做一个图谱。”
老赵那头搪瓷缸子碰了一下桌面，闷响。
“明白。萧凛~”
“嗯。”
“报告还差几页？”
萧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
“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