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毅华被带走的消息还没捂热，方蕊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晚上七点半，东直门外簋街老院子火锅，同学聚会。別说忙，你欠我的。”
萧凛捏著手机，拇指搁在屏幕边缘没动。
方蕊又补了一句：“来了几个老同学，都在部委系统，好不容易凑齐，你不来我没法交代。”
部委系统。
萧凛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钟毅华今天下午刚在登机口被截住，消息还在发酵期。这个节骨眼上，部委系统的人主动约饭，目的不会只是敘旧。
“几个人？”
“加你一共六个。”
“都谁？”
方蕊报了四个名字。萧凛听完，拇指碾过手机壳的稜角，碾了半圈。
四个人里，两个在发改委，一个在財政部，一个在银保监。全是经济口。
“七点半，我到。”
掛了电话，萧凛把牛皮纸档案袋锁进公寓的保险柜，拨盘归零，站起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圆领衫。
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三天前赵副司长饭局上，马处长递给他的。名片背面，马处长用原子笔写了一行私人手机號。
萧凛把名片揣进裤兜，出了门。
簋街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烤得通红。老院子火锅在巷子深处，二楼包间，窗户推开能看见对面屋顶上的空调外机。
方蕊坐在主位，帆布包掛在椅背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录音笔的银壳。
四个同学已经到了。
发改委的贺征和周翔坐一侧，財政部的林嘉敏坐对面，银保监的宋哲挨著方蕊。
萧凛进门，贺征第一个站起来。
“萧凛！两年没见，瘦了。”
握手，拍肩，落座。锅底已经翻滚，牛油的辣味窜了满屋。
宋哲给萧凛倒了杯啤酒，推过来。
“听说你现在在总局那边掛著？搞什么金融风险的专项？”
萧凛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帮忙跑跑数据，打打杂。”
林嘉敏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毛肚涮进锅里。
“萧凛你就別谦虚了。鹰眼系统的事，我们司里都传遍了。听说你们那套东西能穿透十几层股权架构？”
“技术工具而已，比不了你们財政部的大帐本。”
林嘉敏的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没抬头。
“最近城投那边的事闹得挺大，我们司里天天加班。萧凛，你那个专项组查的那个什么幽灵债，到底查到什么程度了？部里领导开会老提，我们底下人一头雾水。”
来了。
萧凛夹了一片鹅肠，在锅里烫了七秒，捞出来蘸料碟。
“还在跑数据，没出结论。你们领导急，我比他们更急~七天的活儿，恨不得三天干完。”
贺征插了一嘴：“我听发改委投资司的人说，瀚宇投资那边今天出了点动静？”
“什么动静？”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说有人被带走了。”
萧凛嚼著鹅肠，摇了摇头。
“没听说。我今天一直在公寓里对数据，哪儿也没去。”
方蕊在旁边剥蒜，剥了半颗，斜著眼瞟了萧凛一下，没吭声。
宋哲又倒了一轮酒，话题绕了一圈回到城投债务上。周翔问了两个技术层面的问题~发债主体的穿透深度、鹰眼的数据源接口规范。问得专业，但每一个问题的落点都在试探同一件事：专项组的调查边界到底划到了哪一层。
萧凛一个都没正面答。
三轮啤酒下去，桌上的气氛鬆了。林嘉敏和贺征聊起了房贷利率，宋哲刷手机，周翔去了洗手间。
方蕊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你今天滴水不漏的，把他们全堵回去了。”
萧凛把蘸料碟推到一边，拇指碾过啤酒杯壁上的水珠。
“方蕊，帮我办件事。”
“说。”
“钟毅华被带走的事，你消息灵通，明天肯定会有同行找你核实。有人问的时候，你就说~听说专项组在查瀚宇的离岸通道，重点盯的是一笔从香江中转到狮城的跨境资金。”
方蕊剥蒜的手停了。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只管放出去。谁第一个跳出来堵这条通道，谁就是瀚宇在京城最后一个没露面的人。”
方蕊把蒜皮搓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萧凛，你拿我当饵。”
“我拿你当箭。箭射出去，盯住第一个躲箭的人。”
方蕊盯了他五秒，把蒜皮扔进骨碟。
“行。但这次的独家，你拖不掉了。”
“拖不掉。”
周翔从洗手间回来，方蕊的蒜已经剥完了，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上。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林嘉敏和贺征拼车走了，宋哲骑共享单车拐进胡同。周翔说顺路，跟著方蕊往地铁站方向走。
萧凛落在最后。
方蕊在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凛。”
“嗯。”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把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在学校那会儿就这样，十年了，一点没变。”
萧凛没接话。
方蕊拽了拽帆布包的肩带，嘴唇抿了一下。
“我有时候想，跟你在一个战壕里的人挺累的。但你这种人~值得跟。”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到萧凛脚边，晃了一下，缩回去。
“早点休息。”萧凛抬手拍了拍她的帆布包。“明天的事，等我信號。”
方蕊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追上前面的周翔，拐进地铁口不见了。
萧凛站在岔路口，掏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鹰眼的移动端，调出瀚宇投资控股的离岸架构图谱，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停在一个节点上~瀚宇香港子公司的两名董事，一个是钟毅华的前秘书，另一个名字陌生，拼音標註为“david chen”，护照国籍栏写著“狮城”。
这个david chen在鹰眼的穿透里只出现过一次，藏在第九层的交叉持股网络末梢。没有国內身份信息，没有工商登记痕跡，没有银行流水关联。
一个乾乾净净的影子。
太乾净了。
萧凛把这个名字截屏，发给老赵，附了三个字：“查此人。”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震了。
不是老赵，是方蕊。
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今晚聚会时她偷拍的全桌合影，六个人举著杯子，画面模糊，闪光灯过曝。
照片右下角，林嘉敏的左手搁在桌面下，正在用手机打字。屏幕上的聊天对象头像很小，但萧凛放大了两遍之后，看清了那个头像~一个侧脸轮廓，西装领口別著一枚金色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鹰。
瀚宇投资的企业徽標。
萧凛的拇指钉在屏幕上，三秒没动。
方蕊紧跟著发来第二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林嘉敏，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