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韜比通知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萧凛站在办公室窗口,看见楼下停车场驶入一辆黑色公务车,车牌是省委巡视组的编號段。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干事,紧跟著,后座钻出一个身板硬朗的老头~灰白寸头,藏青色夹克,走路带风,完全不像七十岁的人。
老赵推门进来。
“来了。提前了快一个钟头,连招呼都没打。”
“考察组有权隨时到场,不需要打招呼。”
萧凛把桌面上摊开的台帐合起来,锁进抽屉。鹰眼系统的终端屏幕切到待机页面,屏保是一串跳动的数据流。
“让他们上来。”
三分钟后,郑伯韜走进金安委主任办公室。隨行干事在门口架好录音设备,退出去把门带上。
郑伯韜没急著坐。绕著办公室转了小半圈,扫了一遍墙上掛的穿透式审查流程图、鹰眼系统架构图、金安委组织人事公示栏。最后停在那张流程图前,盯著看了五秒。
“萧凛同志,坐吧。”
萧凛拉开椅子,坐下。郑伯韜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翻开一个棕色皮面的笔记本,钢笔帽拧开搁在扶手上。
“按规矩,提拔考察谈话,我先问几个標准问题。”
“请讲。”
郑伯韜翻了一页笔记本,钢笔尖点在纸上。
“萧凛同志,你主持金安委工作四个半月,查办厅级干部三人,处级以上十一人,移送司法机关七人。成绩省委看在眼里。但组织也收到一些反映,认为你资歷尚浅,手段过於激进,部分做法对地方政治生態造成了衝击。你怎么看?”
资歷尚浅。手段激进。衝击政治生態。
三顶帽子,一句话扣齐了。
萧凛没有立刻开口。他伸手按亮了桌上鹰眼终端的屏幕,调出一个数据看板,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郑伯韜。
“郑组长,我先回答衝击政治生態这个问题。”
屏幕上跳出一组折线图,横轴是时间~从金安委成立到当前日期,纵轴標註著三个指標。
“第一条线,全省金融机构异常资金流动预警数。金安委成立前,月均触发预警一千四百余次。鹰眼系统上线后第一个月,降到八百。截至昨天,三百一十七次。降幅百分之七十七。”
萧凛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到第二张图。
“第二条线,省属企业关联交易穿透合规率。四个半月前是百分之四十一,现在百分之八十九。”
第三张。
“第三条线,离岸可疑帐户活跃度指数。沈怀远案立案后第一周,境外关联帐户活跃度暴跌百分之九十三。目前维持在歷史最低区间。”
萧凛关掉屏幕,把显示器转回原位。
“这三组数据,是鹰眼系统实时採集的,每一个节点都有完整的溯源日誌,经得起任何第三方审计。如果这叫衝击政治生態,那我想请教郑组长~衝击之前的那个生態,是什么生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填满了对话的间隙。
郑伯韜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数据確实漂亮。”他把钢笔帽拧回去,插进胸口袋。“但组织考察看的不只是业务能力。一个年轻干部,短时间內集中行使这么大的权力,外界有担忧是正常的。你能不能谈谈,对权力边界的认识?”
萧凛往椅背上靠了两寸。
“金安委的权力边界,写在省委常委会第十四次会议纪要里,穿透式审查令附则第三条到第七条,逐项列明了权限清单和约束条款。四个半月来,金安委每一次调卷、每一次留置建议、每一次跨部门协查,全部走的是这套程序。没有一次越权,没有一次绕过审批。”
他顿了一拍。
“至於资歷尚浅~金安委的干部选拔標准是省委定的,不是我自封的。组织如果认为资歷比能力重要,四个半月前就不该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
郑伯韜的笔记本合上了。
两个人隔著茶几对坐,谁都没再说话。录音设备的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记录著每一秒的沉默。
门被敲了三下。
隨行干事探头进来,手里举著一部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
“郑组长,省委办公厅来电。”
郑伯韜接过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萧凛,听了大约四十秒。期间只说了两个字~“是”和“好”。掛断电话,转过身。
他看萧凛的方式变了。
不是考察组长看考察对象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夹杂著重新评估和某种被打乱节奏后的调整。
“刚才的电话,是省委书记办公室打来的。”
郑伯韜把手机还给干事,示意他出去。
“林书记在今天上午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上,点名表扬了金安委的穿透式审查工作,原话是~金安委用四个半月证明了一件事:技术驱动的制度监督,比任何人治都可靠。萧凛同志交出的这份成绩单,值得全省干部认真研究。”
萧凛的脊背没有动。
点名表扬。常委扩大会。这个时间节点,恰好卡在考察谈话进行的同时。
林书记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放话,不是巧合。
是信號。
给考察组的信號,给省里所有观望者的信號,也给那些在饭桌上试探他底牌的人的信號。
郑伯韜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笔记本,拿出钢笔。
“后面几个问题,我加快速度。”
谈话又进行了二十分钟。郑伯韜问的问题不再带刺,中规中矩地走完了程序性流程。结束后,他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跟萧凛握了一下手。
力度比进门时轻了不少。
“考察意见我会如实上报。”
萧凛把他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郑伯韜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老头的眼珠子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被迫重新校准坐標之后的沉默。
电梯下行。
萧凛回到办公室,老赵已经端著茶杯候在门口。
“怎么样?”
“走完了。”
“郑伯韜那老狐狸没给你使绊子?”
萧凛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上弹著一条省委办公厅的內部通知~红头格式,盖著省委组织部的电子章。
【关於萧凛同志任职的通知: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萧凛同志为省政府金融办副主任,兼任省金融安全委员会常务副主任(主持工作)。】
老赵凑过来瞟了一眼,茶杯差点没端住。
“金融办副主任?兼金安委常务副主任?主持工作?这不是……”
萧凛把手机搁回桌上,拉开抽屉,摸出那份北川大坝b-7区段的地质雷达申请单,在审批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新的职务授权让这个签名的分量,比昨天重了不止一个量级。
手机又振了一下。顾清韵的加密频道。
【地质雷达设备已经到位,明天凌晨可以开始扫描。另外,北川水利管理局刚刚向省政府金融办报备了一份文件~b-7区段泄洪道的建设方原始出资人名单,其中有一个名字你需要看看。】
附件还没点开。
但萧凛盯著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