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底部的橘红色光芒散尽的时候，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追到了萧凛的车上。
“萧主任，明早八点半，省委三號会议室，书记主持专题会议，请您准时出席。”
电话掛了，没多解释。
萧凛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三號会议室，那是省委常委碰头用的小厅，平时最多坐十五个人。周明远被带走不到三个小时，会就排上了。
真空不等人。
第二天，八点二十五分。
萧凛到的时候，三號会议室的门半开著，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省委书记居中，纪委老孙在左手边第二个位子，常务副省长钱国平坐在右侧，翻著面前的文件夹。
林建国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胳膊搭在椅背上，朝萧凛点了一下下巴。
萧凛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省委书记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敲了敲桌沿。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周明远案发后，金安委断流行动的后续安排，以及相关人事调整。”
书记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指尖压在一行字上。
“先说结论。萧凛同志在断流行动中表现突出，青岭水库保坝工作有目共睹。省委研究决定，给予口头嘉奖。”
钱国平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同时~”书记翻到第三页，“鑑於督导组职能暂时中止，金安委在反洗钱与资金监测领域的专业优势，省委决定临时扩大金安委的工作权限，赋予金融数据穿透式审查权。具体范围包括涉案企业及关联帐户的全链条数据调取、跨部门协查发起权，以及向省纪委同步移送线索的直报通道。”
穿透式审查权。
萧凛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这个权限意味著金安委可以绕过地方金融办，直接穿透任何一家企业的资金炼条。周明远在的时候，这件事做不了。现在周明远进去了，权限就腾出来了。
但这不是白给的。
权力越大，盯著他的人越多。那份名单上还有七个“甲”字头的棋子没落网，其中至少两个在省委系统內部。
穿透式审查权到了金安委手上，等於把金安委变成了一块活靶子。
“另外~”书记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扫了一圈，“组织部建议，萧凛同志可以考虑调任省金融办副主任，正处级。”
萧凛心里咯噔一下。
正处级，还是省金融办副主任。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提拔，不光是级別上去了，权力也很大。
但是，他想起来了，那个名单上的“甲六”，不就是省政府金融办副主任吗。
所以这个提拔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奖励他，还是想让他去危险的位子上？
“谢谢组织的信任。”
萧凛站了起来，他让自己站得很直。
“不过，『断流行动』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比如名单上的人还没查完，还有鹰眼系统的安全问题也要处理。所以我想，我还是留在金安委，把这些工作都完成比较好。”
书记看著萧凛，他的老花镜就放在文件夹上面。他看了萧凛好几秒钟，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让他坐下。
“好吧。那你的岗位就暂时不调整了。”
然后，会议就结束了。
萧凛最后一个走出三號会议室。走廊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秘书夹著文件夹快步往电梯口赶。
拐角处，一个人迎面走过来。
四十出头，身材偏瘦，穿深蓝色西装，胸口別著省委组织部的工牌。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步子不快不慢。
萧凛在走廊中线上停了半拍。
对方也停了。
两个人相距不到两米。
工牌上的名字~邱志远，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
“甲三”。
名单上第三行的代號，岗位栏写得清清楚楚。
邱志远侧身让了半步，给萧凛留出过道的宽度。擦肩的瞬间，这个人偏过头，朝萧凛微微頷首，礼数周全。
但那一瞬间，萧凛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温度。
冷。
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猎物的耐心。那种冷，和周明远不同~周明远是刀锋外露，邱志远是蛇蜷在石缝里，等著猎物自己踩上来。
萧凛点了点头，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原速走过拐角。
直到进了电梯，按下负一层按钮，他才把攥在裤兜里的右拳鬆开。
名单上的二十六个名字，周明远只是第一个。剩下的棋子还嵌在棋盘的各个位置上，有的已经暴露，有的还在暗处。
邱志远刚才那一眼，等於告诉他~我知道你手里有名单，但你动不了我。
车开出省委大院的时候，老赵从副驾驶转过身。
“萧主任，刚才组织部的人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犹豫金融办那个位子。我说你已经表態了。那人笑了一下，说年轻人沉得住气。”
萧凛没接话，盯著窗外的行道树发了几秒愣。
沉得住气。这话从组织部的人嘴里说出来，到底是夸他，还是在给他贴標籤？
金安委大楼。下午两点十分。
萧凛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
笔记本在。青铜残片在。父亲的牛皮纸封套在。
他伸手去拿压在最底层的那个文件袋~钟楼密室取出的二十六人名单的复印件。
文件袋的位置偏了。
萧凛的手悬在半空。
他每次把文件放进保险柜，都会让袋口朝左，封口的燕尾夹夹在左上角。现在袋口朝右，燕尾夹在右下角。
有人打开过这个保险柜。
萧凛把文件袋抽出来，翻开，逐页核对。名单还在，页数没少，內容没被替换。但纸张的叠放顺序变了~原本他把资金流向图压在名单上面，现在名单在最顶层。
有人翻看了这份名单，然后放回去了。
手法不粗糙，但不够细。
萧凛把文件袋搁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安保室。
“今天上午八点到下午两点之间，三楼走廊的监控录像调出来，我现在就要看。”
安保室那边沉默了五秒。
“萧主任，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左右，大楼供电系统出了一次波动，配电房那边说是电压不稳。监控系统重启花了大概三分钟，那三分钟的录像……没录上。”
三分钟。
萧凛把听筒搁回座机，没用力，没摔，动作很轻。
他转过身，打开电脑，调出鹰眼系统的后台日誌。金安委监测中心技术主管的操作记录从上午十点十八分到十点二十一分，有一段空白。
三分钟。
名单最后一行的岗位浮上来~金安委监测中心技术主管。
萧凛把鹰眼后台日誌的截图保存到加密u盘里，拔出u盘，攥在手心。
办公室的门缝下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缓，走了几步，停了，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