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成钢的嘴唇还在翕动，萧凛已经把十九份口供从桌上收起来，塞进文件袋。
老赵跟在后面，嘴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
萧凛没理他，径直走到匯总室尽头的空桌前，把十九个人的档案摊开。
一张一张翻。
个人履歷、学歷背景、任职经歷、培训记录~这些东西他之前看过，但没並排看过。
三点钟的审讯中心安静得发闷，头顶的排风管道偶尔呜咽一声。萧凛拿了一支红笔，在每份档案的教育背景栏上画圈。
第一个圈：丁成钢，2008年参加“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第十二期高级研修班。
第二个圈：汤永林，2011年参加该院第十五期。
第三个圈：韩啸，2009年第十三期。
红笔在第七份档案上停了一拍。省发改委產业处副处长刘其昌，2006年第十期。这个人不在交通厅系统，和路桥代號毫无关联，但他也出现在十九人名单里。
萧凛把红笔夹在指缝间，继续翻。
十九份档案。十九个圈。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所有人都在“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受过训。研修班的期数不同，入学年份跨度从2003年到2016年，但培训地点只有一个~京城西郊万寿路甲十九號。
老赵凑过来，扫了一圈桌面，后背冒了层细汗。
“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这个单位我听说过，掛在国务院参事室下面，正厅级建制。但实际上內部行政级別比这高，院长是正部级配置。”
萧凛没吭声。
他拉过匯总室角落里一台独立终端，插入金安委的加密u盘，调出內部资料库。
搜索栏里敲了五个字：华夏战略资源。
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信息量並不大。这家研究院的公开资料少得可怜~官网常年不更新，领导班子一栏只掛了三个副院长的名字，院长一栏写著“待更新”。
但萧凛要找的不是官网。
金安委的资料库里存著一份2019年的金融系统干部培训合作机构名录，名录的附件二是各合作机构的法人信息。他翻到第四十三页，找到了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的条目。
法定代表人：周明远。
这个名字钉在屏幕上，白底黑字。
萧凛的拇指在键盘边缘按了一下，指甲陷进塑料缝隙里。
周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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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党校同学。现任正部级。第313父亲的旧笔记本里，就出现过这个名字，紧挨著韩正洲，写在同一页的页脚。
三个字旁边画著一个圆圈，圆圈没有封口。
父亲的习惯~画圈不封口，意味著“此人存疑，尚未定论”。
萧凛锁了屏幕，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里。
“老赵。”
“在。”
“帮我跑一件事。十九个人的研修班推荐表，谁签的字，谁盖的章，从组织部调档。今天之內。”
老赵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步。
“萧主任，这事儿……要不要先跟林厅打个招呼？”
“不用。”
老赵推门出去了。
萧凛把十九份档案收进文件袋，拎著往楼上走。经过六號审讯室的窗口时，余光扫见里面的刘其昌正低著头，两只手銬搭在铁桌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萧凛没停。
回到金安委已经凌晨五点。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他办公室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白光~出门前忘关檯灯。
他拧开门锁，把文件袋扔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父亲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到倒数第七页，“周明远”三个字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旁边的圆圈依然没有封口。
萧凛把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拇指沿著书脊慢慢捋下去。
捋到底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个硬块。
书脊和封底的交接处，硬壳封皮微微隆起，摸上去有东西夹在里面。
萧凛拉开抽屉找了把裁纸刀，沿著封底內侧的装订胶小心划开一道口子。
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滑出来。
三寸，黑白，四角捲曲，背面用原子笔写著一行字：八六年秋，中央党校第四期，西山合影。
萧凛翻过来。
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松树前，穿著那个年代標配的中山装，裤脚塞进黑布鞋里。左边那个瘦高个儿，下巴微扬，笑得拘谨~是父亲。右边那个方脸短髮、两手背在身后的，萧凛认出来了，是韩正洲年轻时候的模样。
中间那个人，个子最矮，戴一副银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著，嘴角向两侧拉平，不像笑，更像在掂量什么。
照片背面没有写他的名字。但三个人站位的排列方式，中间那个位置，不言自明。
萧凛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反覆看了三遍。
银丝边眼镜。
他拿起手机，调出之前从金安委资料库截屏的那张法人信息页面。页面上没有照片，只有文字。但他记得另一个地方见过周明远的脸。
去年底金融系统年度工作会议的合影，在省金融办的走廊里掛著。第二排左数第七个位置，戴银丝边眼镜的老者，名牌写著“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周明远”。
同一副眼镜。三十八年没换过款式。
萧凛把照片放进衬衫口袋，笔记本锁回抽屉，裁纸刀扔进垃圾桶。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五秒钟的眼。
十七个棋子，六个省，二十年布局。选人的是贺兆年，设计系统的是“山主”，但把这些人输送到同一个研修班、编织成网络的那只手~是周明远。
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不是培训机构，是筛选器。
父亲当年摸到了这条线，画了一个没封口的圈，然后再也没有机会把它画完。
桌上的座机响了。
萧凛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號码陌生，但区號是省委內线专用的三位数前缀。
他拿起听筒。
“萧主任吗？我是省委机要室小周。”
对方的嗓音很年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受过专门训练的那种稳。
“省委书记请您立刻过来一趟。”
萧凛的手指搭在听筒上没动。
“有个从上面下来的督导组，点名要见您。”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是小周的，是他身后某个人的。
萧凛把听筒搁回座机上，站起来，把衬衫口袋里那张三寸照片取出来，压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袋。
拉链拉到一半，手停了。
从上面下来的督导组。
点名要见他。
萧凛把拉链拉死，拎起公文包，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窗户透进来第一缕灰白的光，照在他的皮鞋尖上。
他往楼梯口走了三步，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清韵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督导组组长~周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