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希丝带著卡琳娜在龙巢度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
这几天里,卡琳娜终於適应了芦苇草床铺的触感。
那些晒乾的芦苇草在身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起初让她辗转难眠。
但渐渐地,她发现这粗糙的床铺也有它的好处——透气、凉爽、不会像丝绒那样闷出汗来。
她也逐渐接受了从蛇人大祭司沦落到黑龙贴身侍从的现实。
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金幣、给诺希丝清理鳞片缝隙、以及听候差遣。
虽然和她幻想中的“黑龙重臣”相去甚远,但至少不用再和卡婭勾心斗角了。
不用再提防拉婭姐妹的背叛,不用再担心族人的目光,不用再在深夜被阴谋的思绪缠绕。
想到这里,卡琳娜甚至觉得这芦苇草床铺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天。
夕阳没入群山,夜幕缓缓降临。
天边的晚霞从橘红渐渐褪为深紫,最后被黑暗完全吞没。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夜空中闪烁著冷冽的光芒,如同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月亮从东方升起,又大又圆,將银白色的光辉洒满大地。
月光洒在沼泽上,將水面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银箔,微风吹过,银箔碎裂成万千光点。
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
夜色下,一个高大的漆黑身影急匆匆地跑到密林附近。
那身影跑得气喘吁吁,脚步踉蹌,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他的鳞片上沾满了泥巴和血跡,有的地方鳞片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皮。
他的呼吸粗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跑得太急、嗓子乾涩的声音。
他衝到芦苇被压平的小岛上,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衝著密林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叫。
“主人!伟大的诺希丝主人!大事不好啦!”
呼叫声宛如龙语咆哮,声浪在沼泽上空迴荡,激起层层回音。
惊起了树冠上棲息的飞鸟,扑稜稜地飞向夜空。
也惊动了水下正在休憩的少女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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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诺希丝的头颅浮出水面。
她悄无声息地游到芦苇小岛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月光下,她的黑色鳞片泛著幽冷的光泽,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著警惕的光芒,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哪怕不凭藉黑暗视觉,靠著月光的照映,也能看出来那是一个黑鳞狗头人的轮廓。
那身影浑身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两只眼睛在月光下反著光,如同两盏幽暗的小灯笼。
诺希丝眯起眼睛,真实之眼自动开启。
视野中,浮现出【黑龙眷属】的字样。
她这才放下心来,缓缓上岸。
水珠从她的鳞片上滑落,滴在芦苇丛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大呼小叫的,出什么事了?”
诺希丝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悦。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拍打著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主人,不好了!”
那个黑鳞狗头人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膝盖陷进泥里,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地面。
“有条很大很大的龙在找您!”
“二蛤已经被它吃了!”
“还说要是您再不出来,就把我们全部吃光啊,主人!”
那个狗头人说著说著,竟然还哭了起来。
眼泪从那双小眼睛中涌出,顺著覆盖鳞片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地上。
鼻涕也跟著流了出来,混著泪水,糊了一脸。
“什么?!”
诺希丝顿时有些慌了。
她没想到自己才刚安顿下来没几天,这么快就被同类找上门了。
难道是她母亲灾祸之主的仇家?还是附近领地有其他龙?
少女黑龙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不太妙。
但很快,她將怒气撒在了哭哭唧唧的黑鳞狗头人身上。
“没用的东西!”
诺希丝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芦苇丛簌簌发抖。
“別给我哭哭唧唧的!给我说清楚,那条龙长什么样,叫什么?维多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报告主人!”
黑鳞狗头人被嚇得一个激灵,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条龙说它叫『伍德』!它是蓝色的,身体很长,很大,比您还大!还有很多手,但是没有翅膀……”
“蠢货!”诺希丝愤怒地打断了黑鳞狗头人的描述。“那就不是龙!”
不管是金属龙还是五色龙或者什么其他真龙,普遍都是四足双翼的形態。
从没听说过没翅膀的龙。
那要么是被真龙驱逐过的某个怪物的后代,或者是什么炼金术师的可笑造物。
而根据黑鳞狗头人的描述,诺希丝已经基本確定了袭击部落的是什么怪物——青足龙蛇。
一种长得像龙却没有翅膀、外形类似巨型蜈蚣和蛇的怪物。
它们並非自然诞生或是由神祇创造,而是由巨人製造的生物武器。
在被遗忘的古老时代,风暴巨人创造出了第一条青足龙蛇。
那是一个专门用来针对巨龙的怪物,全身覆盖著坚硬的鳞片,十二只利爪可以撕裂钢铁。
藉由这群怪物被製造出来的不轨目的,它们天生怀揣著对巨龙的敌意。
就像是巨龙对財宝的贪婪,生物对生存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於是只要方圆几十里內有巨龙存在,这些傢伙就跟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这也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敌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诺希丝站稳脚跟后才出现,刻意来到这片荒芜沼泽袭击黑鳞狗头人部落。
要是其它五色龙看得上这片沼泽,也轮不到诺希丝来占据,早就是其它龙的领地了。
只有青足龙蛇才会干这种亏本买卖。
目的也单纯——就是为了除掉诺希丝这头少年期黑龙。
黑鳞狗头人分不清真龙、龙脉生物和类龙怪物的区別。
对他们而言,只要是长得像龙、头上长角、身体很大的生物,那它就是龙。
诺希丝也懒得给手下科普,继续追问道:“然后呢,部落现在怎么样了?”
“然,然后……”
黑鳞狗头人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断断续续。
“维多酋长让我来通知您。那条龙,啊不,那条蛇说,要是您再不出现,就吃光所有族人啊!主人,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黑鳞狗头人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悽厉,在夜空中迴荡。
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才能让一个训练多年的战士这样崩溃?
诺希丝懒得深究,继续追问道:“那条蛇呢,它现在在哪?”
“它抓走了酋长!”黑鳞狗头人抽泣著说,肩膀一耸一耸的。“说要是一天见不到您,就每天吃掉我们十个族人!”
“该死的杂种!”
诺希丝怒火中烧,眼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如同两团金色的火球。
她的尾巴猛地甩动,抽断了一大片芦苇,苇秆飞舞。
“你先回部落给我等著!”
少女黑龙转身,大步走向巢穴。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留下深深的脚印。
芦苇在脚下被踩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诺希丝回到自己的水下宝库。
水下的世界一片昏暗,只有卡琳娜施放的【光亮术】照亮著一小片区域。
那些银幣和铜幣在光芒下闪烁著暗淡的光泽,堆成一座小山。
“卡琳娜!”诺希丝的声音在水下迴荡,带著急促,带著愤怒。
“主人,我已经数到一半了。”
卡琳娜没有太在意诺希丝的呼喊,而是继续数著银幣。
她的手指捻起一枚银幣,放在眼前仔细辨认成色,然后放到另一堆。
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做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还差一半就清点完了。”
“別数了!”
诺希丝一把抓起卡琳娜的腰肢,龙爪扣住她的身体,將她从钱堆旁提了起来。
卡琳娜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银幣掉落在钱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女蛇人心中瞭然,但还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条青足龙蛇袭击了我的手下!”
诺希丝气得牙痒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现在跟我去找玲子和卡婭,我们得除掉这条贱种。”
她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条青足龙蛇宰了。
虽然诺希丝瞧不起那个不伦不类的怪物,但青足龙蛇作为生物武器,被创造出来也不是任龙拿捏的。
如果那是一头成年的青足龙蛇,体长大概有八十米上下。
光体格就是少年期黑龙的两倍多。
而且那怪物还会闪电吐息,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暴巨人拿蓝龙和蛇类怪物杂交出来的。
一条成年青足龙蛇带给诺希丝的压力,完全不亚於同类。
一对一的情况下,她仅有飞行这一个优势。
一旦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要想杀死那条怪物,她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
施法者这块必须足够。
正好最近刚收服了一批蛇人祭司,现在就能用上。
至於如果万一打不过,诺希丝也准备好了退路。
反正【黑暗术】捏在手里,往天上一飞,青足龙蛇也无可奈何。
只有蠢到家的红龙才会觉得逃跑是可耻的行为。
对诺希丝而言,適当避免衝突、暂避强敌才是明智之举。
这个道理就连虫子都能明白,可惜有些傢伙就是没这个脑子。
诺希丝沿著河流,来到蛇人聚落。
月光下,蛇人聚落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从空中俯瞰,聚落就像沼泽中的一座小岛,零零散散的茅草屋和洞穴入口分布其间。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岸边,几棵老树垂下枝条,如同老人在沉思。
即便已经入夜,蛇人们也並不安分。
他们在聚落里隨意行动,或者外出捕猎。
一般蛇人们的食物统一分发,但只有在节日和祭祀时才能分配到肉食,其余时间都是素食——根茎、野果、菌菇,寡淡无味。
因此想要加餐,也只能自己出去抓些青蛙、鱼或者小型啮齿动物。
而对於拥有黑暗视觉的种族而言,夜晚反而是更加合適的活动时间。
白天阳光太烈,晒得鳞片发乾,夜晚凉爽湿润,正適合蛇人活动。
因此夜晚的蛇人聚落没剩下几条蛇。
留下来的大多都是懒得活动的恶咒蛇人,都趴在洞穴里准备睡觉。
“主人,请跟我来。”卡琳娜带领诺希丝走到一个地下入口附近。
入口处没有任何遮掩,只有一块木牌作为標识。
木牌被岁月侵蚀得发黑,上面的字跡却依然清晰。
上面用深渊语標写著四个大字——祭司居所。
诺希丝看了一眼木牌,上面的文字对她而言只是一堆扭曲的符號。
她可看不懂深渊语。
“这是什么地方?”
“主人,这里是祭司们住的地方。”
卡琳娜解释著,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只有首领才居住在地上,祭司和法师们都住在地下。”
这是蛇人聚落的规矩。
首领住在高处,象徵地位;祭司住在地下,象徵隱秘与知识。
卡琳娜作为副祭司,原本拥有一间最大的地下居室,位於洞穴最深处,冬暖夏凉,墙上掛满了她收集的祭祀法器和蛇蜕標本。
现在她被带到了黑龙巢穴,大祭司的职权和居所想必已经落到了拉婭姐妹手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祭司不在,自然由副手代管——但仍令卡琳娜感到恼怒。
这两个小贱货,绝对会趁著自己不在而作威作福。
指不定现在就占著自己的房间,穿著自己的袍子,用著自己的大床,和其她祭司一起肆意妄为。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等自己重新站稳脚跟,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她们。
“立刻去把她们全都叫出来!”诺希丝下达命令,声音不容置疑。“所有能施法的,一个不落。”
“是。”卡琳娜对著少女黑龙的背影恭敬点头,然后掛起一抹阴险的笑容,扭动蛇尾进入地下洞穴。
诺希丝是刻意要將她带离蛇人聚落的,这一点卡琳娜心知肚明。
但她不在乎诺希丝的动机。
只要她还在这个地方,还站在诺希丝身边,那她就是大祭司。
没有人可以违抗她的威严!拉婭姐妹不行,卡婭也不行。
蛇人地下洞穴比外表看起来要深得多。
入口狭窄,但越往下走越宽敞。
通道的四壁是夯实的泥土和岩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掛在墙上,提供微弱的照明。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著蛇人特有的麝香味。
洞穴除了主干道,还有许多条分支。
每条岔路都通往一个蛇人的独立房间。
每个祭司和法师都有著自己的私人空间,门上掛著帘子作为遮挡。
而沿著洞口向下的方向笔直前进,最深处那间最大的房间,便是卡琳娜的居所。
沿著昏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前行,每走过一条分支道路,都有嘈杂的声响传出——
蛇人们聚在一起討论法术理论的爭论声,研磨药材的石碾滚动声,打磨武器和法器的金属摩擦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蛇人地下居所独有的生活气息。
这里与其说是祭司们的清修之地,不如说是高级蛇人的聚居区。
蛇人从来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种族,他们的祭司也不例外。
白天研习法术,晚上则聚在一起消遣。
卡琳娜在一片嘈杂声中抵达了自己原本的居所。
房间门口的帘子半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房间里传出的声音格外响亮——
那是好几个人聚在一起激烈爭论的声音,有喊叫,有笑声,有骨牌拍在桌面上的脆响。
她当然听得出来其中包含拉婭姐妹的声音,以及其她一些低级祭司的嗓音。
拉婭的声音最好认,总是带著一种故作优雅的腔调。
薇雅的声音则更清脆,笑起来毫无顾忌。
卡琳娜没有立刻掀帘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呼吸,平復心中的怒火,將表情调整为一个恰到好处的冷淡微笑。
然后,她径直走入房间中。
房间內,几盏油灯摇曳著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墙上密密麻麻的蛇形花纹——
那是卡琳娜花了十几年时间亲手绘製和收集的符文图案,记录著各种祭祀仪式的步骤和咒语。
几张兽皮铺成的大通铺占据了房间的一侧,上面凌乱地堆著抱枕和薄毯。
房间中央,几条人影正围著一张矮桌聚在一起。
桌上摆放著一堆铜幣和银幣,还有散落的骨牌。
她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玩著蛇人族流行的骨牌游戏——
一种需要计算和运气的赌博游戏,在蛇人中极受欢迎。
赌注是铜幣和银幣,数目不大,但足以让人认真对待。
拉婭正捏著一枚骨牌,眉头紧皱,犹豫著该出哪一张。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计算著什么。
薇雅在一旁出谋划策,手指点著某张牌面,急切地说著什么。
另外几名低级祭司则或坐或趴,有的在紧张地观战,有的在清点自己面前的筹码,还有的正准备押注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