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央,摆放著一座巨大的木製沙盘。
沙盘上铺著黄土泥沙。
用木块刻出城池的模样,插著几根代表军队的细小令旗。
这是大唐將领推演对阵吐谷浑的军用沙盘。
昨日,李世民还与诸位將军站在这里,对著沙盘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今日,他看著这座沙盘,再对比天幕上那细致到城砖纹理、连士兵呼吸起伏都能模擬出来的太虚幻境。
天壤之別。
李世民走到沙盘前。双手握住沉重的木製边框。
手臂肌肉賁起,青筋凸显。
“哗啦——”
李世民猛地发力。整座木製沙盘被连根掀翻。
沉闷的撞击声在偏殿內迴荡。黄土、泥沙、木块、令旗,尽数倾覆在地,洒满金砖。
群臣大惊,纷纷跪伏在地。
“破铜烂铁!一堆废土!”
李世民怒吼出声,一脚踢飞一块代表敌军城池的木雕。
“大唐没有能抽离元神的仙器,没有那算尽一切的铁盒子!”
“但大唐有百万工匠!有千万敢死之士!”
“兵部尚书!工部尚书!”
两名尚书连滚带爬地膝行出列。
“臣在!”
“给朕召集天下最巧的木匠、泥瓦匠、堪舆官、画师!”
“让他们去边关!去草原!去吐谷浑!”
“用你们的眼看,用脚去量。”
“回来后,用胶泥、用蜡块、用木雕!给朕把敌国的山川地貌、关隘城池,一寸一寸地復刻出来!”
“哪怕一条暗沟,一棵老树,一个缓坡。”
“全给朕捏准了,不准遗漏分毫!”
李世民跨步走下台阶,逼近兵部尚书。
“朕要在长安城,造出一个微缩的天下实物。”
“大军出征前,將领必须在这实物天下上,给朕推演十遍、百遍!”
“找不出损耗最小的破城之法,想不出防备伏兵的阵型。”
“就不准领兵印,滚回府里抱孩子!”
“用土法子,也要把伤亡给朕降下去。”
“大唐的军卒,命金贵,不能白死在试错上!”
……
现代公寓。
林轩摘下小兕子头上的vr设备,把头盔收进包装盒。
“行了,今天就玩到这,时间长了伤眼睛。”
小兕子揉了揉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在熟悉的客厅里。
那种从血肉横飞的战场瞬间回到安寧室內的反差感,让她有些恍惚。
“林轩。”小兕子走过去,拉住他的衣摆,“你让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后世的兵戈之利已然不可阻挡?”
林轩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看著这个聪慧得过分的大唐公主。
“兵戈再利,也是为了止战。”林轩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我带你去市郊转转,成天看打打杀杀的没意思,带你去看点长在地里的稀奇玩意儿。”
......
隔天。
林轩单手转动方向盘,黑色suv驶出拥堵的市区,驶上通往市郊的平整公路。
小兕子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
昨天奔波了一整天,气疾又被药物压制。
她昨晚睡得极沉。
今早醒来,两颊透著健康的微红。
她扒著车窗,看著窗外逐渐减少的高楼,以及大片大片绿色的农田。
“林轩,我们出城了。”
“今日不去医馆,也去不成那虚幻仙界,要带我巡视农桑?”
林轩看了一眼车內后视镜。
“之前你不是嫌草莓和西瓜长错了季节吗?您喜欢的歷史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p>
“带你去亲眼看看,那些反季节的果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半小时后。
车辆拐入一条宽阔的柏油岔路。
前方,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横亘在田野之间。
林轩踩下剎车,车辆停在划著名白线的露天车位上。
推门下车。
初夏的烈日悬在头顶。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空气中泛起一层层扭曲的热浪。知了在远处的树梢上扯著嗓子嘶鸣,宣告著酷暑的降临。
小兕子戴著防晒帽,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她顺著林轩的手指望去。
几十座连绵不绝的巨大建筑趴在平原上。
墙体和屋顶全由透明的玻璃拼接而成。
钢骨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属光泽。
林轩背上双肩包,牵起她的手,走向正中央那座最大的拱形玻璃建筑。
大门上方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匾:“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园”。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的瞬间。
门外那足以把人烤焦的初夏热浪,被彻底切断。
一股极其温和、夹杂著草木清香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空气扑面而来。
小兕子打了个激灵,脚步猛地定住。
视线穿过前厅,投向內部的种植区。
“这……这是农田?”小兕子小嘴微张,声音发颤。
在她的认知里,农田是黑色的烂泥,是漫天飞舞的黄土,是农夫赤著脚、弯著腰,在烈日下挥洒汗水的地方。
但眼前。
地面铺著平整洁净的水泥和绿色防滑地垫,一尘不染。
视线所及有一丝一毫的泥土。
一排排白色的粗大管子,被金属架子支撑著,在半空中纵横交错。
管子上开著一个个圆孔。
翠绿的藤蔓从圆孔中探出。
硕大的红草莓、碧绿的顶花黄瓜、<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番茄,就这么脱离了大地,悬掛在半空中。
它们顺著白色的管线肆意疯长。
林轩拉著她往里走。
小兕子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底。
白色的鞋边乾乾净净,踩不著半点泥巴。
她走到一排一人高的a字形立体种植架前。
伸出手指,碰了碰一颗垂在半空的红草莓。
果肉紧实,带著一层细密的绒毛。
真真切切的活物。
“《齐民要术》有云,万物土中生。”
小兕子收回手,仰头看向林轩,眼中满是世界观崩塌的迷惑,“林轩,土呢?无土,草木如何扎根?如何汲取地气?”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指了指头顶。
小兕子顺著他的手指向上看。
十几米高的玻璃顶棚下方,密密麻麻地悬掛著无数长条形的灯管。
此刻,外面的阳光极为刺眼,但这些灯管依然处於开启状態。
它们没有发出白光,而是投射出一种极其迷幻、深邃的紫红色光芒。
整个大棚的上半部分,被这层紫光笼罩。
“听声音。”
林轩又敲了敲旁边那根种著草莓的白色粗管。
小兕子贴近管壁。
哗啦……哗啦……
细微且规律的水流声,在封闭的管线內部循环迴荡。
林轩靠在金属架上,双手抱胸,“万物土中生,那是老黄历。”
“这里的植物,一辈子都没见过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