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包租婆 成片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李军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瀏阳河边的村子里,初一的鞭炮是从凌晨五点开始放的,一家接一家,噼里啪啦的,像在比赛谁家的响。
东边的王叔家放了一掛长的,足足响了半分钟;西边的刘大爷家不甘示弱,放了两掛短的,炸得院子里的狗汪汪叫。
李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鞭炮声还是往耳朵里钻,跟钻头似的。
他嘆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喊人起床。
楼下传来陈慧的声音,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噹噹。李建辉在院子里抽菸,咳嗽了一声,又一声,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李军穿上衣服下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老房子就这样,每走一步都知道你在哪儿。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好了祭祖的东西。
香烛、纸钱、鞭炮、酒、水果、点心、还有一盘红烧肉,都是陈慧天没亮就开始准备的。红烧肉用青花瓷碗装著,上面盖著保鲜膜,怕落灰。
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叠成元宝的形状,手指很慢,但很稳,每个元宝都叠得一模一样,像机器压出来的。
爷爷坐在旁边,戴著手套,手里拿著一根拐杖,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军伢子,起来了?”奶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过来帮奶奶叠元宝。你小时候叠得可好了。”
李军走过去,坐在奶奶旁边,拿起一张纸钱,学著奶奶的样子叠。纸钱是黄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图案,摸起来糙糙的。
他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只瘪了的船,边角都对不齐。奶奶看了一眼,笑了,拿过去重新叠,手指灵巧地翻了几下,元宝就鼓起来了。
“你看,要这样,两边对摺,再翻过来,把角塞进去。你手太生了,在bj是不是没练过?拍戏忙,这些事都忘了吧。”
李军笑了笑,又拿起一张,这回认真了些,叠好了一个,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一个强多了。
“这个还行。留著,奶奶给你烧。”奶奶把那枚元宝放在她叠的那一堆上面,拍了拍。
李好从楼上下来,穿著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髮扎起来,脸上带著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了点唇彩。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个元宝看了看,撇撇嘴,又扔回去。
“妈,今年纸钱买得够不够?去年就不够,烧到一半没了,大伯又跑回去拿,回来的时候香都快烧完了。
“6
陈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麵粉,脸上还有一道麵粉印子。
“够了够了,买了一大捆。你大伯那边也带了,你叔你婶也带了,烧不完。去年是买少了,今年我专门多买了三捆。”
李建辉从院子里走进来,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菸头在门框上拧了两下,扔进垃圾桶。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帽子没戴,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
“七点半出发。早点去,路上不堵。晚了路上车多,堵在村口出不去。”
大伯一家八点不到就来了,大伯李建民开著他那辆灰色麵包车,停在院子门口,车门吱呀一声拉开。
伯母姚翠兰从车上下来,手里拎著一个大袋子,里面装著纸钱和香烛,还有一袋子水果,苹果和橘子。
李敏和李欣跟在后面,李敏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扎著马尾,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李欣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袄,头髮披著,手里拿著一个自拍杆,脸上带著笑。
“哥,新年好。”大伯朝李建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新年好。”李建辉接过烟,叼在嘴里,没点,先拍了拍大伯的肩膀。
两家人匯合,开了两辆车往瀏阳河边上走。
李军坐在李好的车里,李好开车,陈慧坐在副驾驶,李建辉坐在后排。大伯的车跟在后面,车里坐著爷爷、奶奶、伯母和两个堂姐。
路不好走,是那种土路,坑坑洼洼的,去年冬天下了几场雨,路面被冲得坑坑洼洼。
车子顛得厉害,李好握著方向盘,身子跟著车子一顛一顛的,嘴里念叨著“这路该修了,年年走年年顛,顛得我屁股疼”。
“修什么修,明年就要拆迁了。”李建辉在后面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军转过头,看著他爸。李建辉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光禿禿的田野,偶尔闪过几棵杨树,枝条直直地戳著天。
“爸,定了?”
李建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用嘴唇含著。
手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飘开。
“上面基本定了。高铁站就建在我们这个地方。明年开始启动周边城市设计、拆迁安置工作。文件已经到区里了,年后就要开会。我年前去区里开会,看到的文件。”
李军愣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上辈子,黎托乡后来確实建了高铁站,长沙南站。
他家的房子拆了,分了八套房,他成了收租佬。
“那咱家的地呢?”李好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双手握著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政府已经找我谈了。”李建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菸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早前买的四块地,他们想置换到香樟路那边,问我意见。”
陈慧回过头,看了李建辉一眼,手扶著椅背。
“置换?怎么换?一亩换一亩?还是怎么算?”
“一亩换一亩。香樟路那边现在偏,但规划里以后是商业区。”李建辉顿了顿,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询问的意思,“之前买地的钱,大部分是军伢子出的,这事得问他。他出的钱,他拿主意。”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在回忆上辈子长沙的规划图。
“香樟路?靠近沙湾路那边?”
“对,就是那个位置。区政府的人说的,说那边以后要发展。
李军又想了想,上辈子,沙湾路和香樟路交匯处,后来建了不少小区,商业也起来了0
虽然比不上高铁站门口那么热闹,但也不错,离高铁站也不远,他点点头。
“可以。最好挨近沙湾路或者南站这边。越近越好。谈的时候往这边靠,能靠多近靠多近。”
李建辉点点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行,那我年后去谈。你还有什么要求?”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置换后,自己建个小区。以后收租算了,不要卖。”
李好笑了笑,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李军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弟,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要做包租婆了?我天天收租,不用上班了。想想就美。”
李军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
“你想得美,班还是得上,租可以一季度收。你一个小学老师,总不能辞职吧。”
“周末收也行!周末收租,周一到周五上班,两不误!”李好笑得眼睛弯弯的,方向盘都跟著晃了一下。
车子到了瀏阳河边,停在一片空地边上。
空地是泥巴地,长著枯草,几辆麵包车和摩托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都是村里来祭祖的。
下了车,空气里有一股河水的腥味,混著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人家烧纸钱的烟味。
河边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像老头的鬍子。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已经开始春耕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在田里画出一道一道的黑线。
祖坟在河边的山坡上,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坟前,能看到整条瀏阳河,河水在晨光里泛著银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绸带铺在地上。
坟头上长了些杂草,去年冬天乾枯了,黄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几棵松树长在坟后面,绿得发黑,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李建辉和大伯走在前面,手里拎著纸钱和香烛。大伯拎著一大捆纸钱,用红绳子捆著,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爷爷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奶奶在旁边扶著他,另一只手拎著布袋子,走得比爷爷还快。
“慢点,慢点。”爷爷喘著气,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你慢点走,我不急。”奶奶放慢了脚步,手扶在爷爷的胳膊肘下面。
李军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掛鞭炮,沉甸甸的,用红纸包著,上面写著“大地红”三个字。
李好跟在李军后面,手里拎著水果和点心。李敏和李欣跟在最后面,两个人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著包租婆的事。
到了坟前,李建辉和大伯开始清理杂草。大伯蹲下来,用手拔,拔得手上沾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李建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把那些长得高的草剪掉,咔嚓咔嚓的,草茎断了,流出青色的汁液。
李军想帮忙,放下鞭炮走过去,李建辉摆摆手,剪刀在手里晃了晃。
“你別动手,站著就行。你是导演,手金贵。伤了手写不了剧本,拍不了戏。”
李军哭笑不得,站在旁边看著。李好在旁边笑,推了他一下。
“爸,你这话说的,我弟的手是金手?”
“那可不。拍电影的,手就是工具。”李建辉头也没抬,继续剪草。
爷爷走到坟前,站定,看著墓碑。碑上刻著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名字,字跡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是楷体,笔画很正。
爷爷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然后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嘴里念叨著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
奶奶也在念叨,声音比爷爷大一些,能听出“保佑全家平安”、“保佑军伢子事业顺利”、“保佑欣欣找个好对象”之类的话。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布袋子里的供品拿出来,一盘一盘的,摆在墓碑前面的石板上。
李建辉把纸钱点著,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躥起来,纸钱捲曲,变黑,化成灰,在风里飘起来。
大伯把香烛插在坟前的土里,三根香,两根蜡烛,插得很深,用手把周围的土按了按。香菸裊裊地往上飘,在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来,给爷爷奶奶磕头。”李建辉转过身,看著李军和李好,指了指坟前的地面。
李军和李好跪在坟前,地面是泥土的,有点湿,还有点硌膝盖。
李好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下面垫了个塑胶袋,是陈慧递过来的。李军没垫,直接跪在泥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面,凉丝丝的。
李敏和李欣也过来磕了头,李敏磕得很认真,三个头,一个不少。李欣磕了两个,被大伯瞪了一眼,又磕了一个。
然后是大伯、伯母、爷爷、奶奶。爷爷跪下的时候,李军想扶他,爷爷摆摆手,自己跪下了,动作虽然慢,但很稳。
最后是李建辉。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沾了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身子晃了一下,李军赶紧扶住他胳膊。
“爸,你没事吧?”
“没事。”李建辉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裤腿上的泥拍掉,看著墓碑,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也不理。然后他转身,声音有点哑,“放鞭炮吧。
“”
李军把那掛鞭炮拆开,红纸剥掉,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小炮仗。他掛在旁边的树枝上,树枝有点细,被鞭炮压得弯了弯。
他用打火机点著引信,引信嘶嘶地烧,冒出白烟,火星子里啪啦地往下掉。他转身跑了几步,身后鞭炮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起来,落在地上,落在坟头上,落在河面上。
声音在山坡上迴荡,一波一波的,惊起几只鸟,扑稜稜地飞走了,在天空里变成几个小黑点。
正月初五,李军回了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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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晋开著李军那辆黑色牧马人来接机,车子停在航站楼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突突突的。
罗晋从驾驶座探出头,戴著墨镜,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看著挺像那么回事,像个电影明星。
他朝李军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停车场里迴荡。
“老三!这边!”
李军拖著行李箱走过去,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后备箱里还有罗晋的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他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足,暖烘烘的,座椅加热也开著,屁股底下热乎乎的,像坐在炕上。
“这车保养得不错。过年没开?”李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涩。
“开了,开了去我姑家拜年。”罗晋掛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过年怎么样?吃胖了没?你妈肯定给你做了不少好吃的。”
“还行,胖了两斤。”李军摸了摸肚子,“你呢?”
“我妈天天给我做红烧肉,胖了三斤。”罗晋拍了拍肚子,肚子挺了一下,又缩回去,“回去得减肥,不然戏服穿不上了。王佳那丫头天天在剧组喊罗晋你脸圆了”。”
车子上了高速,往北电方向开。路上车不多,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远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
“剧组那边怎么样了?”李军问。
“都回来了。李超昨天到的,带了一大包煎饼,说是他妈专门给你做的。”罗晋顿了顿,看了李军一眼,“王佳前天到的,说想死大家了,昨天就在排练厅练了一下午。刘艺菲说她明天到,不耽误拍戏,让我们別担心。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剧组聚餐。地点在北电旁边的一家湘菜馆,就是李军常去的那家,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玻璃窗上贴著“新年快乐”四个字,还画著鞭炮和灯笼,红红火火的。
包间里摆了两大桌,坐得满满当当。
刘灿、路阳、罗晋、朱亚文、李超、马文龙、王佳、周扬、江一燕、孙梅竞,还有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全来了。
李超举著酒杯站起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激动的,耳朵尖都是红的。
“军哥,我敬你!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票房大卖,电视剧大卖,什么都大卖!
最好拿个奥斯卡!”
李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口对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新年快乐。你也是。演技进步,別老让我喊咔。”
李超一饮而尽,坐下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翻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罗晋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倒。
王佳也站起来,端著酒杯,笑嘻嘻的,嘴角还沾著一点辣椒油。
“老三,我敬你。谢谢你把女一號给我。我保证好好演,不给你丟人。要是演砸了,我自己捲铺盖走人。”
李军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你本来就演得好。不用谢我。你那场哭戏,一遍过,我都没想到。”
王佳笑了,喝了酒,坐下,跟旁边的周扬说起悄悄话,两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朱亚文端著酒杯走过来,站在李军旁边,伸出手,手很大,手指修长。
“李导,我敬你。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好好演,不辜负你。”
李军跟他碰了一下,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值得信任。你演的杨过,我看片花都觉得好。”
朱亚文点点头,喝了酒,转身回去,步子很稳。
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大得隔壁桌都侧目。
有人唱歌,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投入。李超讲了个冷笑话,说“有一只企鹅,它家的冰箱坏了,它就去北极找北极熊修,北极熊说,你找错人了,我是修空调的”。
没人笑,他自己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趴在桌上直拍大腿。
王佳和周扬在討论服装,说下一场戏的裙子要改短一点,周扬拿手机翻照片,找了几张图给王佳看。
罗晋和马文龙在聊剧本,说向南那个角色可以再加点戏,马文龙说加戏可以,但不能抢主角的戏,罗晋说放心,我有数。
李军坐在椅子上,端著酒杯,看著他们。这帮人,过了一个年,感情好像更深了。
说话的语气,看彼此的眼神,都跟年前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一起过了个年,也许是因为这部戏拍到现在,大家都投入了感情,也许是因为都知道,拍完这部戏,以后可能很难再聚这么齐了。
刘灿走过来,坐在李军旁边,手里拿著一瓶啤酒,瓶身上还掛著水珠。
“李导,年后第一场戏,拍哪场?”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陆涛和夏琳吵架那场。情绪重,放在第一天,大家状態好。过年在家歇了几天,憋了一肚子情绪,正好用上。”
刘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下。
“行。我回去安排。灯光要提前调,那场戏是黄昏的光,得早点准备。”
第二天,剧组正常开工。
没有春节后遗症。所有人准时到岗,没人迟到,没人请假,没人带著过年的懒散。
时间一晃到了2月底。
那天李军正在片场拍戏,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后期工作室的周剪辑师。他接起来,走到角落,靠在墙上。
“李导,《爱》全部製作完毕了。您什么时候过来看看?调色、音效、字幕都好了,我们看了两遍,没问题。”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他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场务,走到更远的角落。
“全部完了?调色、音效、字幕都好了?音乐呢?那首钢琴曲?”
“都好了。您过来看吧。田老师那边我也通知了。”
李军掛了电话,站在那儿,看著窗外的天。
bj的冬天还没过去,天灰濛濛的,树枝光禿禿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去。
“刘灿,你盯著。我出去一趟。”
3月1日,北电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能坐二三十人,银幕是白色的,座椅是红色的,有点旧,但很乾净。窗帘拉上了,灯关了,只有银幕上的光在闪烁,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军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田壮壮、王劲松、韩三平,后面还坐著几个中影和北电的人。
银幕上,《爱》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过。
於蓝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著蓝天野。
蓝天野坐在床边,看著她。两个人就这么对望著,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眼神。
於蓝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舍、无奈、还有一点点倔强。蓝天野的眼神里是疲惫,是心疼,是无能为力。
放映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机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李军盯著银幕,心跳有点快。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屏幕上看完整的成片。
剪辑室里的监视器太小,看不出效果。
现在,於蓝和蓝天野的脸放大了十几倍,每一个皱纹,每一根白髮,每一个眼神,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眼前。
他看到於蓝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后滴落。
看到蓝天野的手在颤抖,手指微微弯曲,又伸直。看到巩俐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的两个老人,嘴唇在抖,但没出声,眼泪已经下来了。
九十分钟,一气呵成。
银幕暗下来,灯亮了。
放映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擦了擦眼睛。
然后田壮壮站起来,转过身,看著李军。他的眼睛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小李,这片子,送坎城。”
李军愣了一下,椅子嘎吱一声。
“田老师?”
“我说送坎城。”田壮壮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重,“这片子,配得上坎城主竞赛。”
王劲松也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看著李军,自光里带著点骄傲,又带著点感慨,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李,你这部片子,拍得好。比我预想的还好。送坎城,我支持。学校这边全力配合,要什么给什么。”
韩三平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著银幕,银幕上还定格著最后一帧画面;於蓝和蓝天野坐在长椅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落叶在地上打旋。
“中影保驾护航。你只管送,后面的事中影来办。发行、宣传、翻译、字幕,全包了”
。
李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韩总。谢谢田老师。谢谢王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走到银幕前面,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他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
“这部片子,是我这些年看过的最好的国產文艺片。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的表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巩俐的戏虽然不多,但每一场都精彩,那场站在门口的戏,三分钟没有台词,全靠眼神,绝了。”
他顿了顿,看著李军,“李军的导演功力,比《魔女》的时候又上了一个台阶。这片子,不该被埋没。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后面啪啪啪的,其他人也跟著鼓掌,掌声在放映室里迴荡,一波一波的。
李军坐在椅子上,看著银幕。
《魔女》票房破亿的时候,他很平静。
现在,田壮壮说送坎城,他还是平静。不是不激动,是觉得这部片子於蓝值得,蓝天野值得,巩丽值得,那些熬夜剪片子的日子值得。
韩三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小李,你回去准备一下。送坎城的资料,中影帮你弄。你只管把片子交上来。格式要符合坎城的要求,字幕要翻译好,这些中影都有专人做。”
李军站起来,点点头。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拍《奋斗》。別分心。”
王劲松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深意。
“小李,你给02级长脸了。02级表演系,出了你这么一个,我这班主任当得值。”
李军笑了,挠了挠头。
“王老师,您过奖了。”
田壮壮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看著他,自光里带著点深意。
“小李,你记住,不管送哪个电影节,片子是第一位的。你的片子好,不怕没人要。
坎城要是不收,咱们送威尼斯。威尼斯不收,送柏林。总有一个收。”
“记住了。”
放映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椅子啪啪地响,脚步声噠噠噠的。
刘灿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奋斗》的拍摄计划,密密麻麻的日程。
“李导,明天还拍吗?”
“拍,正常拍。”李军拿起外套穿上,“《爱》的事先放一放,剧组不能停。停了再开工又得找状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