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洛阳城比余钱想像中更大。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卖吃食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围著一圈人叫好。
徐庶坐在车辕上,一路指指点点。
“那是铜驼街,两边住的都是达官贵人。那边是南宫,皇上的住处。再往北是北宫,太后住的。太学在南边,离这儿还有几里地。”
余钱掀著帘子往外看,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东汉的都城。
光武帝刘秀建的,明帝、章帝扩的,两百年来,一直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那些他只在书里读过的名字——班固、张衡、蔡伦、郑玄——都曾在这街上走过。
可现在,这座城只剩两年多可活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先找个地方住下。”他说。
徐庶点点头,让车夫把车赶到城南,找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但乾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脸和气。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余钱说:“住店。要五间上房。”
掌柜看看他们这二十多人,有些为难。
“客官,小店没那么多上房。只有三间上房,剩下的都是通铺。”
徐庶说:“三间上房我们包了。通铺给我们腾出十来个铺位。”
掌柜应了,张罗著安排。
安顿下来之后,余钱把徐庶、魏延、刘大眼叫到屋里,商量明天的事。
徐庶说:“明天我先去太学,找蔡邕博士。他在太学里声望高,认识的人多。有他引荐,咱们能见到不少人物。”
余钱点点头。
刘大眼说:“我带几个人,在城里转转,摸摸底。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人物值得留意。”
余钱说:“小心点。城里不比乡下,別惹事。”
刘大眼应了。
魏延说:“我守著当家的,寸步不离。”
余钱笑了:“也不用那么紧张。洛阳城里,治安还不算太差。”
魏延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二天一早,徐庶去了太学。余钱带著魏延,在街头到处转转,看看洛阳风物。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大眼从前面急匆匆跑回来。
“当家的,前面有人打架。”
余钱心里一紧:“出了什么事?”
刘大眼说:“前面街上,一个年轻人被十几个当兵的围住了。不过那年轻人看著挺能打,但对方人太多,只怕他会吃亏。”
余钱皱起眉头:“什么人?”
刘大眼说:“不知道。听口音像是青州那边的。”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道:“走,去看看。”
他带著魏延和刘大眼,快步走到那条街上。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著,里头传来打斗声。余钱挤进去一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跟十几个当兵的打成一团。
那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身手矫健。手里没刀,只用拳脚,一拳就撂倒一个,一脚就踹飞一个。那些当兵的虽然人多,但根本近不了身。
余钱眼睛亮了。
好身手!
魏延在旁边低声说:“这人是个高手。拳脚利落,步法稳,至少练了十年以上。”
余钱点点头,没说话。
那年轻人一边打一边喊:“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我奉郡守之命来送奏章,你们凭什么拦我!”
一个当兵的冷笑:“奏章?你的奏章已经被我们收了!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把你抓起来治罪!”
年轻人脸色一变,拳脚更猛了。
可人太多,他渐渐有些吃力。
余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魏延,上去帮忙。”
魏延二话不说,挤进人群,一拳一个,把那些当兵的打得东倒西歪。
那些当兵的突然遭到袭击,一下子乱了阵脚。年轻人趁机衝出包围,看了魏延一眼,愣了一下。
魏延说:“快!跟我走。”
年轻人点点头,跟著魏延就跑出来。
余钱已经在巷子口等著了。等他们跑过来,一招手,几个人钻进巷子,七拐八绕,很快消失在洛阳城的街巷里。
跑了小半个时辰,確定没人追来,才停下来。
年轻人喘著气,看著余钱,抱拳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余钱道:“在下余钱,从汝南来。兄台怎么称呼?”
年轻人说道:“在下太史慈,字子义,东莱人。”
余钱心里猛的一跳。
太史慈!
东吴的虎將,弓马嫻熟,勇猛过人。后来跟著孙策、孙权,立下赫赫战功。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让孙权痛惜不已。
眼前这人,二十一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余钱稳住心神,问:“太史兄,那些当兵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拦你?”
太史慈嘆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东莱郡和青州州府有矛盾。州府抢先把奏章送到洛阳,想在朝廷面前告东莱郡一状。东莱郡守不甘心,就派太史慈日夜兼程赶来洛阳,想抢在州府的奏章被受理之前,先把东莱郡的奏章递上去。
谁知州府的人早有准备,派人在路上拦截,差点把他抓了。
“奏章呢?”余钱问。
太史慈脸色一黯:“被他们搜走了。”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太史兄,你想不想把奏章拿回来?”
太史慈一愣:“拿回来?那奏章已经被他们收走了,怎么拿?”
余钱说:“他们收了你的奏章,肯定会送到主管的衙门去。现在应该还没到。你要是能抢先一步,说不定……”
太史慈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来。
“可我不知道他们送去哪个衙门。”
余钱看向刘大眼。
刘大眼说:“我刚才在街上,看见那几个当兵的把奏章送进了驛馆。他们应该是先在那儿落脚,等人来接。”
太史慈说:“驛馆?哪个驛馆?”
刘大眼说:“城南驛馆,离这儿不远。”
太史慈站起来就要走。
余钱一把拉住他。
“太史兄,你打算怎么拿?”
太史慈说:“闯进去,抢回来。”
余钱摇摇头。
“硬闯不行。他们人多,而且有了防备。你这一去,不但拿不到奏章,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太史慈看著他:“那兄台有什么高见?”
余钱想了想,说:“你有东莱郡的公文吗?能证明你是郡守派来的?”
太史慈点头:“有。郡守给了我一份公文,盖著官印。”
余钱说:“那就好办了。”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太史慈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好主意!兄台真是智勇双全!”
余钱摆摆手:“快去快回。小心点。”
太史慈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魏延在旁边看著,有些不解。
“当家的,你让他一个人去?”
余钱笑了。
“他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时辰后,太史慈回来了。
他手里拿著两份奏章,脸上带著笑。
“兄台,成了!”
余钱接过奏章,看了一眼。一份是青州州府的,一份是东莱郡的。
太史慈说:“我按兄台说的,先去驛馆,假称是州府的人,说上头要重新审核奏章。那守门的人见我有公文,就让我进去了。我把两份奏章都拿到手,把东莱郡的藏起来,把州府的撕了,然后大摇大摆走出来。”
他顿了顿,笑道:“等他们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余钱把东莱郡的奏章还给他。
“快去吧。趁著天还没黑,把奏章递上去。”
太史慈接过奏章,忽然正色道:“兄台,今日救命之恩,又指点迷津,子义铭记在心。往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余钱拍拍他肩膀。
“太史兄客气了。去吧,別耽误了正事。”
太史慈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余钱一眼。
“兄台,你在洛阳住哪儿?我办完事来找你。”
余钱说:“城南悦来客栈。”
太史慈点点头,大步走了。
魏延在旁边说:“当家的,这人是个好汉。”
余钱说:“嗯。”
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太史慈,二十一岁,就已经有这般胆识和身手。要是能把他收进归义坞……
算了,不想那么多。
缘分到了,自然能成。
那天晚上,徐庶从太学回来,说已经见到了蔡邕。蔡邕听说他们是满宠的朋友,很客气,约明天见面。
余钱点点头,心里想著太史慈的事。
明天,又会见到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