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梁有才询问。
与前几天一样的情形发生,一个中年妇女又开始阴阳怪气地刺梁老汉。
只见那个短髮妇女翻了个白眼,故意提高了嗓门道:
“哎哟,大傢伙儿快腾个地方,大老板的亲爷爷来了,別脏了人家的衣服。”
几个人发出一阵鬨笑,甚至有人故意把伸出的腿往前伸了伸,挡住了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今天的梁建洪並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低著头满脸通红地躲开。
他身子挺得老直,那双老眼冷冷地扫过刚才说话的妇女,又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村民。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又从耳朵背后拿下一支铅笔,隨后清了清嗓子。
“咳咳”
梁建洪看著眾人,中气十足地开口道:
“大傢伙儿都在呢,正好我替我家山伢子传个话。”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蹲在树根底下的梁有才也站了起来疑惑地看著他。
“山伢子说了,南洼子那边的活儿又脏又臭,没好意思劳烦村里的长辈和兄弟。”
梁建洪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十分清晰。
“咱们梁家村自家的那八亩老塘和村东头的塘,要开始加固堤坝、挖排水渠,还要在塘边起两间大瓦房当库房。”
“这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山伢子说了,自家的家底,还是得交给自己村的老少爷们儿干才放心!”
说到这里,梁建洪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著眾人瞬间变得错愕的表情。
他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拋出了那颗重磅炸弹。
“今天起招五十个人,主要干挑土、挖沟、和泥、砌砖的活儿。”
“一天工钱一块钱当天干完当天晚上现大洋结帐,绝不拖欠半分。”
“想乾的现在就上我这儿来报名登记,名额有限招满为止!”
话音落下。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梁建洪,只剩下清晨的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一天一块钱?!”
不知道是谁,声音发颤地打破了这份死寂。
“您、您刚才说啥?一天一块钱?当天结帐?!”
刚才那个阴阳怪气说话的短髮妇女,手里的锥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在这个年代,镇上供销社的正式工人一个月撑死也就三十块钱。
农村的汉子去镇上干苦力卸车,累死累活一天能挣个五六毛那就是烧高香了。
一天一块钱。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只要干上一个月,就能给家里添置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或者半台大金鹿牌缝纫机。
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吃里扒外,在这一块钱面前瞬间被砸得粉碎。
“哄——”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炸开了锅。
“俺家那口子力气大,挑土挖沟一把好手,给俺报个名,给俺报个名啊。”
短髮妇女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带爬地衝上前,一把抱住了梁建洪的胳膊,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尖酸刻薄,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您別听她瞎嚷嚷,她家男人腰有毛病,我年轻力壮,砌墙和泥选我,您给我登记上。”
一个精壮的汉子直接挤开了妇女,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您抽菸,抽俺这个,这是昨天刚从镇上买的带把儿的纸菸。”
那个刚才本来把腿伸在路中间的閒汉,此刻像个孙子一样,弓著腰,双手捧著一根香菸递到梁建洪面前,甚至还贴心地划著名了火柴。
不过短短几十秒钟的时间。
原本被孤立、被冷嘲热讽的梁建洪,瞬间成了整个梁家村最炙手可热的活財神。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將他围在中间,一口一个“您”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还有人搬来凳子请他坐,生怕自己落后半步,错过了这个天上掉馅饼的金饭碗。
人性就是如此真实,真实得有些残酷,却又让人恨不起来。
他们不过是为了让家里的老婆孩子能吃上一顿饱饭,能多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罢了。
梁建洪坐在村民们赶紧搬来的太师椅上,看著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们从嫌弃到討好、从冷漠到狂热的嘴脸,眼眶忍不住微微有些发热。
他不是气愤,而是一种扬眉吐气的释然。
他大孙子梁山说得对,直接发钱那是养仇人,给他们活儿干,给他们发工钱,他们才会真正在心里敬著你。
“都別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梁建洪拿著铅笔腰杆挺得笔直,恢復了长辈应有的威严。
“山伢子说了,只要踏实肯乾的,偷奸耍滑的、干活出工不出力的发现一个立刻开除,一分钱不给!”
“您放心!谁要是敢在山伢子的塘上偷懒,不用您发话,俺们全村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眾人纷纷拍著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大喝。
“都给老子让开,乱鬨鬨的像什么样子!”
梁有才扒开人群挤了进来。
他走到梁建洪面前,老脸涨得通红搓著手,显得有些侷促和尷尬。
“刚才大傢伙儿嘴上没把门,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们一般见识。”
梁有才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歉意。
“其实我也知道,山伢子包了南洼子那是他自己的本事。咱们村铺路,本想著能借点光,没借上大家心里有落差,这才生了怨气。”
“现在看来,是咱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山伢子这孩子仗义,心里一直装著咱们梁家村呢。”
梁建洪看著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的梁有才此刻也在自己面前低下了头,心里的最后那一丝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梁有才的肩膀,大度地说道:
“有才啊,都是一个村的,打断骨头连著筋。”
“我能跟你们记仇吗?”
“山伢子说了,村里人铺路辛苦了,这次盖房子挖渠的料子,全包给村里有牛车的人去镇上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