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要死吗?(二合一)
云起翻涌,日光被尽数遮断。
城中街巷陷入无边黑暗。
如果时以綰没有猜错,头顶这艘飞舟应当出自中神州王家之手,那是一个十分古老的炼器世家,底蕴深厚。
她还知道这艘飞舟的名字,由王家家主亲自赐名,唤作流云千幻。
名字略带几分诗意与雅致。
不计损耗的全力催动之下,能日行十几万里,甚至比寻常圣人还要快一些。
天机阁將此物评在天下灵器榜第六。
流云千幻,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变化万千,大时足以遮蔽半座城池,宛若浮空仙岛,小时又可化作一叶扁舟,来去无踪。
据说为了製作这件器物,王家耗时一百余年,穷极心血,將將在三年前完工,並按照约定交付给了一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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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人有更响亮的名头,也完全配得上这件器物。
青葫老人。
消隱世间多年的药仙穀穀主。
受他恩情救治之人,遍布天下三州,连西州那位剑神也欠著他一份人情。
他的修为或许不算绝顶,只是神通境大修士,但许多人恐怕寧愿去得罪一位圣人,也不会愿意与青葫老人结仇。
同样是三年前,时以綰离开谷中,游歷红尘。
在修行界,这是很寻常的事。
她花了三年看遍东洲,却也因此错过许多风闻。
例如青霜剑仙出山收徒,例如此次三州盛会,西州剑派召集三州圣人,共商大计。
所以她一直以为师傅尚在这天底下的某个特角旮旯逍遥自在,未想过青葫老人会回东洲,还来了苍溪。
至少,不应该来得如此快。
时以綰面色微白,红唇紧抿,任凭周围声浪如何匯集如何喧囂,她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葱白的玉指不知何时深深掐进掌心,疼痛促使她清醒,连忙低头,匆匆往江府行去。
不。
也许还来得及。
她告诉自己。
事实上,流云千幻此次承载的人,远不止各宗师长。
这艘飞舟自临沧启程,耗尽三十七万枚上品灵石,终於在尸祸爆发的第八日成功抵达东洲。
临沧是盛会举行的地方,飞舟上承载的人自然也还有刚参加完盛会的各宗天骄。
飞舟通体分上中下三层,最上层为主阁,筑有观星台与法阵控制台,立玉柱十余根,顶覆琉璃瓦,可俯瞰万里云海。
李青锋守在门口,与他一道的还有好些后辈,在某些场合他们是外人口中的天骄翘楚,但在今日,他们能够守门,已算幸事。
主阁里坐著一位圣人,本应是三位,不过太一门的掌门玄清真人与白鹿书院的鹿溪真君,在知晓苍溪无事后,就赶回各自宗门驻地,追查之前那些邪修,只留一位长老作为谈话代表。
如今里面四个空位坐满三位,还缺著一位。
——
李青锋擦擦额头沁出的细汗,深吸一口气,莫名有些紧张。
差的那一位自然是他们太一门。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
有少女静立,青丝用一根木簪挽住,脸蛋素净无暇,平静淡然,看不出丝毫慌乱。
她的身后负著柄剑。
青竹做的剑鞘,不太合身,插一柄剑总是晃荡。
所以徐应怜时常会怀念那段和师弟一起去红河的日子,那时候要替师弟背剑,便刚刚好。
她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但没有理会。
她早已习惯被人注视。
自从去了趟西州,这样的情况又越加频繁。
李青锋动动乾涩的唇,有心想搭话,但没说出口。
按理说,旁边这位少女要喊他一声师兄,可人家敢喊他也不敢应啊,盛会发生的一幕幕,还歷歷在目。
太荒谬了。
谁能想到,刚踏入第三境的她,竟能走到那个位置?
明明每次看著都要落败,却偏偏总能在最后关头將大局逆转。
喂喂,落入下风时,你眼睛里闪动的光芒是怎么回事?
你嘴里喃喃的“我明白了”,“师弟还在等我,我不能输————”又是怎么回事?!
再也不想和你们这种剑修打架了!
好在。
没有让他等待太久,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阁外。
白裙猎猎,眼睛重新蒙上一尺白布,出於某些原因,素清秋不太想让这双异瞳给人看见。
守在门口的一眾人连忙行礼。
李青锋恭声道:“太上长老,长生剑宗的秦宗主,药仙穀穀主,还有白鹿书院的柳夫子都在里面等您。”
素清秋微微頷首,走了进去。
徐应怜跟著迈步。
少女过於流畅自觉。
导致李青锋一时看愣了,都忘记拉住她。
不过见太上长老都未说什么,他也只好无奈苦笑,和周边其余人对过眼色,继续守候在门口。
走进主阁。
壁间悬著轻纱,风过时如烟霞轻漾,角炉焚有淡雅灵香,裊裊青烟绕著樑柱盘旋升腾。
颇具仙家意象。
四位空其一,三个方位,上方是一鬚髮皆白的老者,慈眉善目,左右两侧各坐著一位中年男子,气度不凡。
左边之人,身后站立一小辈。
他们停止交谈,看过来。
左边白袍广袖男子率先开口,“秦某在此恭候青霜剑仙多时。”
他的话语中夹带著一丝冷意。
邪剑失窃一事,终究瞒不住。
当初黄泉剑丟失,太一门给出的答覆是由离恨天的妖女盗走。
如今这柄邪剑在苍溪问世,其余三宗当然有理由质疑。
而作为受其残害最深远的长生剑宗,会愤怒,会质问,也在情理之中。
果不其然,这位秦宗主下一句话便质问起黄泉剑之事。
柳夫子与青葫老人相视一眼,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这本就是此次谈话的重点。
素清秋平静道:“剑无正邪,人有善恶,他拔剑是为了救世,有何不可?”
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冷冷道:“我无意在此爭论正邪对错,但在座诸位皆知那柄剑的来歷,也见过歷代剑奴的癲狂,当年云舟就是受此所害,最终酿成大祸。”
谈及十九年前那桩往事,他神色闪过痛心,沉下声音道:“念在你那位弟子初心可嘉,他如何处置,我可以不插手,但黄泉剑必须交出,由我带回剑宗镇压!”
他们赶回来,本是为了处理尸祸。
如今尸祸已平,邪剑现世,重心自然转移。
秦宗主之所以没有立刻回宗,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很显然,除了极少数的人,还无人知晓那柄剑其实一直藏在顾安体內。
若要强行取剑,无疑是要取其性命。
素清秋轻蹙长眉,“剑在他体內,我暂未寻到合適的取剑方法,等日后————“”
这一次,不等她话说完,秦宗主已冷声打断,“荒谬至极!想不到堂堂青霜剑仙,世人皆赞你品行高洁,一心向道,竟也能编造出这等荒唐的谎言,来欺瞒於老夫!”
“一千七百年前,黄泉剑被人从仙居带出,乃真仙遗物,怎可能莫名进入你那位弟子的体內?莫非你那位弟子乃真仙转世不成!”
白裙女人默然不语。
秦宗主见状,不禁怒极反笑,“好好好,就算我认他是真仙转世,那又怎可能受死煞之气侵蚀,变成当今这副厉鬼模样?”
尸祸那几天发生的事,都被事无巨细的记录在案,这些事尚未流传出去,但作为一方圣人,他想知道並不难,何况参与守城的人,有好些都是他剑宗子弟。
素清秋依然沉默。
很多时候,沉默就是无声的回答。
秦宗主的脸色愈发难看,目光锐利,微微眯起。
“师弟才不是厉鬼,他是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终於有人开口,却不是素清秋,而是一位青袍少女。
她说得很认真,明亮的眸子倒映出秦宗主的面容,纵使直面圣人,那双眼睛里也无一丝一毫胆怯。
这样的认真很容易让人愣住,但大人物终究是大人物,两位圣人之间的谈话,怎能由她插嘴?
秦宗主身后站著的那名年轻弟子脸色微变,怒声呵斥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嚼舌?何况厉鬼就是厉鬼,你那师弟早就疯了!”
他话音落下,空气陡然一静。
徐应怜看著他,眼瞳黑如点漆。
“你要死吗?”
她认真而平静的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像在问你今天吃没吃饭一样寻常。
然而这种语气,往往更令人愤怒。
那名年轻弟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脱口而出道:“我说的难道有错吗?反正疯都疯了,还不如杀了取剑,以绝后患!”
噌!
剑光骤起。
有人出剑了。
当著双圣,当著四宗代表的面出剑!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迟疑的出剑!
木剑破空,剑身因高速颤动而响著龙吟般的尖啸。
剑尖迸出一点寒芒,凛冽如霜雪。
少女还站在那里,背后负著的剑鞘已然空空。
这一剑是如此之快,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除去那名年轻男弟子,在座都至少是第四境的大修士,当然能看清这一剑,当然能反应过来。
可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惊诧於这一剑的速度。
更惊诧於她竟然真的敢出剑。
是的。
有时候出剑可以不需要理由,但需要勇气。
莫大的勇气。
她这一剑看似是杀向那名年轻弟子,可那名弟子身前站的是一位圣人。
木剑在距离那名年轻弟子眉心两指的位置停住,再难寸进。
剑身滴溜溜旋转,嗡嗡作响,丝丝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秦宗主看都没看那柄木剑一眼,只盯著素清秋,淡淡道:“莫非这就是你姿小雪峰的规矩?目吉尊长,肆意妄为,是吗?”
那名年轻弟子却做不到这样的淡定,吉意识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滯,整个人僵在原地0
太快了。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吉人察觉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张张嘴,微微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秦宗主余光扫过,心中暗骂一声不爭气。
“若是吉人教你礼数,我倒不介意替你师尊管教管教!”
他冷哼一声,压抑已久的怒意顷刻爆发,吉形的威压似潮水席捲,笼罩全场。
圣人之威宛若山岳,不可撼动!
他並未特意针对谁,可那少女怎能承受得住这骤然外溢的浩瀚灵压。
周身气机瞬间被封锁,灵立吉法运转,失去主人的控制,木剑应声落地,裂成粉碎。
这股威压铺天盖地,像是要把她也碾成粉碎。
於是剑光再起。
这一次,吉人能看清。
威压如烟尘般被轻易吹散,少女安然无恙,笔直挺立。
而三尺青锋,静静悬在男人的眉心。
同样的两指之遥。
这次的剑,修长纤薄,剑身通体素白,净如山雪。
剑名霜泓。
它什么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它在问:你也要死吗?
江府,后院。
一位高挑女子站在院子门口,紧皱著眉头,不时朝那停在城池商空的飞舟张望。
“你家小姐呢,怎还不回来?”
逮住一名路过的斗鬟,时以綰席口询问,连她自己都未察觉,那话语间的急切。
然而得到的回覆和先前一样,都是摇头,一脸茫然。
——
是艺,小姐跑哪去了?
以往这时候,江红售肯定待在院中,守著她昏迷的夫君,寸步不离。
便是她姿好声去劝,也不肯离席半步,今日怎会不见踪影?
时以綰咬咬唇,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干弗想了想道:“罢了,等红售回来,你且告诉她,我先带她夫君出城————”
一番交代,她不再犹豫,转身踏入房间,掀开床幔。
少年的睡顏格外安乞,这些天江红售將他照料的很好,洗脸擦身,仔仔细细,將那张清雋容顏恢復如初,看著像极了画里的人儿。
时以綰看怔了片刻,力回过神,俯身將他抱起。
这时候沉睡的少年,与她记忆里那只厉鬼相差太远,难免有些恍惚。
“你要去哪?”
陡然,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时以綰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出现在院中。
老者腰间渣著青葫芦,一身道袍,道骨仙风,一你世外高人形象。
他也的確称得商高人。
朱长龄轻轻一嘆。
“聊聊吧。”
“我怎未听说过,我药仙谷內,有什么三眼灵泉?”
时以綰垂下眼眸,把怀里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放回原位。
她抬起头来,看著院中老人,轻声道:“师尊,您又何必明知故问?”
老者沉默少许,缓缓道:“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把自怖搭进去。”
女人柔美的脸上,显出几分哀婉,她忽然喊道:“舅舅!”
老者不为所动,淡淡道:“你要与他同修大天地阴阳参同契,是也不是?”
他嘆息,“你母亲留下的那本手记,我岂会没看过?你瞒得过她姿,岂能瞒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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