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新港码头上停著三艘万吨货轮,吊臂起落,货柜从船舱里吊出来,稳稳落在平板拖车上。
阿杰站在码头边,手里拿著货单,眼睛盯著那些印著“philips”字样的货柜。
这批设备从荷兰鹿特丹出发,绕过半个地球,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
他在码头等了几天,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
货柜一个一个从船上吊下来,他的眼睛就跟著一个一个数。
陈卫国从亦庄开车过来,他一早出发,到码头已经快中午了。
阿杰顾不上跟他寒暄,指著那些正在卸货的货柜说卫国你看,飞利浦的设备到了。
第一批二十五台货柜,下个月还有一批,生產线全套设备分批进场,分批安装调试。
两人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货柜被拉走,心里头像同时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有新的担子压了上来。
第一批设备运到亦庄那天,天还没亮,工人们就来了。
叉车在厂房里来回穿梭,把一个个木箱从货车上卸下来,码在指定位置。
田中拿著一份设备清单,蹲在那些木箱前头,一个个对照型號和编號,在清单上打勾。
他的中文这些年进步不少,可一著急还是往外蹦日文单词。
刘工站在旁边帮他翻译,技术员们围了一圈等著拆箱。
钟建华在四合院里听到设备到场的消息,放下手里的文件,准备去看看。
何婉婷从屋里出来,问他要不要带件大衣。
四九城入冬了,风大。
钟建华摇摇头,司机把车门拉开,他弯腰坐进去,从四合院到亦庄,路不算远,可堵车。
钟建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司机开得不快。
厂房里拆箱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半。
阿杰戴著安全帽站在一旁指挥,陈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孙队长旁边看著。
工人们用撬棍撬开木箱盖,露出里头用泡沫塑料和塑料膜包裹著的设备部件,在灯光下闪著崭新的光泽。
田中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部件,仔细检查外观和接口,確认没有问题后,在清单上又打了一个勾。
负责记数的技术员一个一个念著设备名称,声音在空旷高大的厂房里迴荡,阿杰听著那些声音,心里头像有一面鼓在敲。
钟建华没有惊动他们,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司机跟在身后。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上车前让司机通知阿杰晚上到四合院匯报进度。
司机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对讲机。
设备安装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飞利浦的工程师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叫汉斯,四十多岁,金髮碧眼,身材高大,在车间里一站就是一整天,仔细检查每台设备的安装位置和水平度。
这些德国荷兰人做事的严谨刻板,连螺丝拧几圈都有严格规定。
冠东的技术员跟在汉斯后头,看著他调试机器,在本子上记著操作要点。
田中负责协调安装进度。
他中文、英语两门语言混著用,跟汉斯说英语,跟技术员说中文。
刘工跟在他身后,帮他把那些技术参数和调试步骤翻译成中文,整理成操作手册。
第一批试生產的彩色电视机下线那天,產线上每一台电视机都要经过老化测试、图像调试、外观检查,汉斯抽查了几台,指著屏幕上跳动的测试信號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冠东牌彩色电视机通过了飞利浦工程师的验收。
阿杰一手握著一台刚下线的电视机,把它放在展示台上,屏幕亮著,画面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关掉电源,转身走向车间办公室。
一天生產了多少台,合格率是多少,元器件的国產化比例是多少,阿杰一项一项匯报,声音沙哑,可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钟建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站在流水线前头看工人把电视机的后盖拧紧,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阿杰跟在后头,到了门口时钟建华忽然停下来,说亦庄这条线是冠东的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
等技术员消化了飞利浦的技术,冠东要建自己的研发中心,要有自己的技术標准,自己的专利。
阿杰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许大茂的帅茂皮具北方总部的装修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他从亦庄工地赶过来看冠东的第一批彩电下线,站在厂房门口正好碰见钟建华往外走,问了一句华哥彩电下线了?
钟建华说刚下线,等你帅茂大厦开业,送你一台。
许大茂摸著后脑勺嘿嘿笑起来,说那我得抓紧把装修搞完。
两人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橘色晚霞。
夜深了,设备安装进入收尾阶段,汉斯带著几个技术员在做最后的精度检测,调了又测,测了又调。
田中蹲在一台设备前头,手里拿著千分尺量著导轨间隙。
阿杰从车间办公室打完电话出来,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冠日电子合资方案的副本,翻了几页,日方社长那句“中国没有彩电工业基础”的话写在报告里。
他把那本报告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
冠东没有那个日本社长说的基础,冠东正在建这个基础。
亦庄这条生產线,就是地基。
此刻,几盏大功率射灯还亮著,把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工人和技术员们进进出出,搬运、调试、记录,各自忙碌。
阿杰接过一条毛巾擦了把脸,看著那台在灯光下泛著银灰色光泽的彩电生產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得意,是那种心里有了底之后才会有的踏实。
钟建华亦庄这一趟没白来。
生產线搭起来了,设备转起来了,可要让冠东真正站起来,后面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钟建华没回头,脚步稳稳噹噹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