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接到任务，钟建华只说了几个字：“去咸阳，找彩虹厂。”
陈卫国没多问，回去查了一晚上资料，把咸阳彩色显像管总厂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家厂是“六五”期间国家重点工程，引进日本旭硝子技术和设备，一九八二年通过国家验收投產，年產能力九十六万只。
陈卫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表中翻来覆去，心里盘算著彩虹厂的显像管能不能装配冠东的彩电。
他琢磨到后半夜，把那些资料收起来，第二天一早买了火车票。
咸阳，渭水之滨，黄土高原的边缘。
陈卫国从火车站出来，一眼望去灰濛濛的，空气里带著一股乾燥的土腥气。
彩虹厂在城西，厂区很大，门口的石碑上鐫刻著厂名，字跡端正有力，传达室的老头穿著灰色制服，把他拦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半天。
“你找谁？”
陈卫国说找供销科。
老头拿起电话拨了几声，说了几句，放下电话说供销科的王科长一会儿出来。
王科长四十来岁，瘦高个，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著浓重的陕西口音。
他上下打量著陈卫国，问他从哪儿来。
陈卫国说四九城，冠东集团。
王科长不认识冠东，可他知道亦庄科技园，四九城电子行业的人都在传那个项目。
他把陈卫国领进厂区，路上三绕两拐，穿过好几排灰砖厂房，到了办公楼。
走廊很长，两边掛满了锦旗、奖状、安全生產標语，尽头是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铺著绿色桌布，桌上摆著搪瓷缸子。
陈卫国坐下来，王科长去叫主管经营的副厂长。
等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一个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的男人推门进来，穿著一件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別著厂徽。
他伸出手，自我介绍姓马，分管生產和销售。
陈卫国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两人在桌边坐下。
陈卫国开门见山，说冠东电子正在建设彩色电视机生產线，需要稳定的显像管供应渠道。
马厂长听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翻了翻陈卫国递过来的资料，问了一句：“你们年產量多少？”
陈卫国说一期目標十万台，明年扩到三十万。
马厂长眉毛轻轻抬了一下，彩色显像管厂的產能刚刚释放，正在发愁销路。
他们和几家电视机厂签了供货协议，可量不大，吃不饱。
冠东这个量，在同行里算大的了。
他让王科长去取一份彩虹厂的產品样本。
陈卫国趁这间隙把彩虹厂的情况又问了几句，显像管质量稳定性如何，目前有哪些电视机厂在用，用户反馈怎么样。
马厂长一五一十说了，不吹不擂，质量在同行业里是领先的，良品率百分之八十五，跟进口管九成五以上的水平还有差距，但国產管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是全国第一了。
陈卫国听了，没说话，心里有数。
王科长把样本拿来了，厚厚一大本，彩色的，印著各种型號的显像管参数。
陈卫国翻了翻，看不懂那些技术指標，可他看懂了尺寸——十四寸、十八寸、二十寸都有，冠东的彩电正好用得上。
他把样本合上，看著马厂长，问合作意向。
马厂长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说彩虹厂的显像管產能刚上来，急需开拓市场，冠东有需要，可以谈。
不过得先看看亦庄的厂子，看看冠东的实力。
陈卫国当天晚上就给钟建华打了长途电话，把彩虹厂的情况匯报了一遍。
钟建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请他们来四九城看看。”
马厂长来四九城那天是个大晴天，陈卫国亲自去火车站接的。
他提前半小时到，看著出站口的人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王科长陪著马厂长走出来。
马厂长换了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公文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车从火车站往亦庄开，一路向东。
马厂长看著窗外那些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拓宽的马路、新栽的行道树，感慨了一句：“四九城变化真大。”
陈卫国没接话，把车速提到限速的上限。
亦庄科技园的工地上正热火朝天，一號厂房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工人们正在砌墙、安装门窗、铺设管线。
冠东的彩电生產线蓝图就贴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上，要用飞利浦的技术、国產化的配套，在中国自己的厂房里，造出中国人自己的彩色电视机。
马厂长在一號厂房门口站了很久，没说话。
陈卫国领著他去四合院见钟建华。
何婉婷端了茶出来，马厂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打量著这间院子、那棵枣树、那几盆月季，目光最后落到钟建华身上。
两人在枣树下对坐，聊了一个多小时。
从彩电市场前景到国產化配套，从冠东的发展战略到彩虹厂的技术攻关，天南地北，谈得很开散。
马厂长说彩虹厂要扩大產能，冠东是潜在的大客户，双方合作是共贏的事。
钟建华说冠东不只是要买显像管，还要参与国產化攻关。
显像管的质量上不去，冠东的彩电质量就上不去。
冠东愿意出人出资金，跟彩虹厂一起搞技术攻关。
马厂长放下茶杯，看著钟建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大话的痕跡。
可他没找到。
送走了马厂长，陈卫国问钟建华：“华哥，彩虹厂的技术水平，真能在短期內提上来吗？”
钟建华看著他，说了一句：“他们提不上来，咱们帮他们提。”
陈卫国愣了一下。
钟建华说：“冠东不止是做电视机的，冠东要做的是全產业链。显像管是彩电的心臟，这颗心臟不能一直握在別人手里。日本人不给，咱们自己造。彩虹厂有基础，缺的是技术和资金。冠东不缺资金，也不缺技术。飞利浦的合作，不只是引进一条生產线，是要把冠东的技术能力建起来。等冠东的技术员消化了飞利浦的技术，就能帮彩虹厂改进工艺。”
陈卫国站在枣树下，心里头翻腾了好一阵。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我下周再跑一趟咸阳，把合作细节敲定。”
钟建华点了点头。
再次来到彩虹厂，陈卫国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时那个生面孔了。
马厂长在会议室等著他，桌上摊著两份文件。
一份是冠东与咸阳彩虹厂战略合作意向书，另一份是技术合作协议，白纸黑字写明了双方在彩色显像管国產化攻关方面的合作机制。
陈卫国把两份文件看了一遍，签了字。
马厂长也签了，两人交换文件，握了手。
马厂长说了一句：“冠东，是彩虹厂的重要合作伙伴。”
陈卫国回了一句：“彩虹厂，也是冠东的重要合作伙伴。”
回到四九城，陈卫国把合作意向书送到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