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在屋里躺了好几天,咳嗽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秦淮茹端了碗热水进去,放在床头柜上,何大清没喝,睁著眼盯著天花板。
傻柱在外屋坐著,手里拿著根烟,没点,捏来捏去,菸丝从两头漏出来,落在裤腿上。
晚上,秦淮茹带著贾张氏和棒梗在外屋打地铺,傻柱和何大清挤在里屋那张小床上。
灯关了,屋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何大清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过来,面朝傻柱。
黑暗中,何大清的声音很低,像怕被外头的人听见:“柱子,让她们走吧。”
傻柱没说话。
何大清又说:“咱们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拖著贾家一家,你那点玉米面,还能撑几天?”
傻柱还是没说话,可他的手抓紧了被子。
何大清咳了两声,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柱子,爹不是心狠,爹是没办法。咱们自己都快饿死了,还管別人?秦淮茹当年在院里,吃香喝辣的,捐款她拿大头,吃你带的饭盒,她什么时候管过別人?现在她可怜了,找你来了。柱子,你想想,她要是真有別的门路,会来找你吗?”
傻柱的手鬆开了,然后有抓紧了。
何大清嘆了口气,翻过身,面朝墙壁不再说了。
傻柱睁著眼,想起当年在九十五號大院,秦淮茹给他洗过衣服,缝过扣子,端过热水。
他感冒发烧,她来过,端著一碗薑汤,说柱子你喝了吧。
那碗薑汤他喝了,暖了一整天。
那时候傻柱想,秦淮茹心里是有他的。
现在秦淮茹来找自己了,带著贾张氏,带著棒梗,挤在这间破屋里,吃他的玉米糊。
傻柱不知道秦淮茹是真没地方去,还是没地方去了才来找他。
傻柱不敢想。
傻柱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肚子在叫,咕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腾。
何大清在那边咳嗽,咳了几声,又停了。
外屋传来秦淮茹的翻身声,还有贾张氏的呼嚕声。
天快亮的时候,傻柱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九十五號大院,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叶沙沙响。
秦淮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披著,冲他笑。
傻柱想走过去,可是腿迈不动,脚像钉在地上了。
秦淮茹还在笑,笑得很甜,可他走不过去。
傻柱想喊她,嘴张不开,他急得满头大汗,一使劲,醒了。
天已经亮了,何大清不在床上,外屋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傻柱坐起来,揉了揉脸,穿上棉袄,推开门。
外屋,何大清在灶台前头忙活,锅里煮著玉米糊,咕嘟咕嘟冒著泡。
秦淮茹蹲在地上,把几个破碗摆好。
贾张氏坐在轮椅上缩成一团。
傻柱走过去,站在何大清旁边,看著那锅玉米糊。
“爹,我来吧。”
何大清没让,把锅铲握得紧紧的。
傻柱站在那儿,看著他那花白的头髮、佝僂的背、发抖的手,没再说话。
玉米糊煮好了,秦淮茹一碗一碗端过去。
贾张氏喝了一碗,还要。
棒梗喝了一碗。
何大清喝了半碗,放下碗,说饱了。
傻柱知道他不是饱了,是捨不得喝。
他把自己那碗端起来,倒在何大清碗里。
何大清看著那碗玉米糊,抬起头,看著傻柱那张瘦脸。
“柱子,爹的话你想想。”
傻柱没接话,端著空碗,走到门口,蹲下去点了根烟。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下午,何大清又提了,他坐在床上,把傻柱叫到里屋,关上门。
外头秦淮茹在刷碗,碗碰碗,叮噹响。
“柱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何大清压著嗓子,眼睛盯著傻柱。
傻柱低著头不说话。
“你是想娶她?”
何大清又问。
傻柱抬起头,看了一眼何大清,又低下去了。
“你娶她,拿什么娶?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她?还有她婆婆,还有她儿子。一家三口,全指著你。柱子,你醒醒吧。”
傻柱的手捏著裤腿,捏得紧紧的。
“爹不是说你不能娶。”
何大清的声音软下来,“爹是说,现在不是时候,等咱们日子好过点了,等你有活干了,有钱了,你再娶,爹不拦你。”
傻柱抬起头,看著何大清那张苍老的脸,眼睛浑浊,可眼神里头的焦急和心疼,瞒不了人。
傻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爹,我知道。”
良久后,傻柱憋出一句,“可她们没地方去了。”
何大清嘆了口气,看著傻柱那张固执的脸,知道劝不动了,他摇了摇头,躺下去不再说了。
傻柱站起来,推开门,走到外屋。
秦淮茹正在擦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著他。
傻柱没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出了门,蹲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何大清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很厉害。
秦淮茹放下抹布,推门进了里屋。
傻柱蹲在门口,看著外头的天,想起当年在九十五號大院,他也是这个姿势,蹲在中院正房门口里,看著那些人进进出出。
那时候秦淮茹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现在她秦淮茹了,住在他屋里,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傻柱只知道,秦淮茹来了,他就不能赶她走。
不是因为傻柱多喜欢秦淮茹,是因为她要是走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那份被人依赖的感觉,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锅里还剩点玉米糊糊,凉了,凝成了一块。
傻柱用锅铲颳了刮,剷出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了。
糊糊在碗底留下一层薄薄的痕跡,傻柱用手指颳了刮,放进嘴里,舔乾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