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兄妹 三
晶莹剔透的红色荡漾著,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他们彼此之间交匯。
那心跳透过他们紧贴的胸腔传递过来,和他的心跳交错、重叠。
起初是混乱的,就像两股不同流向的激流撞在一起,但渐渐地,竟然也不可思议地趋於同步。
甚至是灵魂仿佛也是如此,明明就是如此恶毒,残酷的撕咬著,但偏偏却让他觉得寧静,安详,只有那些美好的感觉在翻起涟漪,激盪著。
诺亚低下头,灼热、带著血腥味的呼吸从齿缝间倾泻而下,扑打在茜緋红色的鳞片上。
在此之前,诺亚想像不到自己的妹妹会被他杀死的样子。
那些死在他爪下的猎物,无论是野兽还是同类,最终都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他想不到那种画面,他的妹妹,是否也会和其他那些被他杀死的生命一样,奋力、绝望的哀求,在无助而又丑陋的必死的命运中挣扎,恐惧,哀嚎?
但是诺亚现在见到了。
“真漂亮啊。”
他轻声笑起来:“没想到居然会用这种和现在的情形毫不相干的词汇。”
茜。
他的妹妹。
就仿佛满不在乎一般,那样的神情如此平静,即便在这种境地下,仍然骄傲地高昂著自己的头颅。
猩红的结晶缠绕在之上,诺亚能够看见的就是那样轻蔑而又冷淡的神情,能够看见就是那在痛苦中依然灼烧的火焰,响彻的雷鸣。
她在鲜血与死亡的包裹中盛开。
真是的,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如此的傲慢却又如此的美丽呢?
但现在,他將亲手抹杀掉这种美丽。
真是可惜。
他只是个屠夫。
残酷的现实,再度归来。
血色缓缓蔓延开来,他的牙齿下压,沿著那蜿蜒的血流,最终抵在了茜的脖颈上。
儘管那里仍旧覆盖著相对细密的鳞片,但下方就是致命的血管和气管,是龙类的要害之一。
诺亚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混合著自己气味的血腥。
如此甜美。
他们血液还在流淌,交融,將彼此的温度送进对方的身体。
享受著这温暖,可又疼痛著,憎恨著这温暖。
红龙只需要自己就可以永恆的灼热,可为什么他偏偏还需要另外一团火焰呢?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那道无形的裂痕,又在开始发作,诅咒他们。
但只要咬下去,用力地咬下去,切断那生命的脉动,他就可以终结这扭曲的诅咒,成为完整的、更强大的红龙。
他就可以在冰冷的黑暗中,独自的燃烧,永恆的灼热著。
那些血脉里的本能在嘶喊著,那源自灵魂的飢饿感是如此的清晰、诱人。
就连他的咬合肌都已经绷紧著蓄势待发,做好了准备,催促著他完成那致命的一击。
诺亚的竖瞳向下转动著,再次用力地將妹妹的样子映入自己的视线当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停止了挣扎。
她不再撕挠,不再蹬踹,甚至就连喉咙里的嘶鸣和咆哮都已经尽数消失了。
放弃了吗?
但好像又有所不同。
诺亚没有从那双瞳孔中看到任何之前燃烧的欲望、没有红龙应有的、至死不休的凶狠,甚至没有濒死的恐惧。
所有的力气,连同那支撑著她的、冰冷而优雅的残忍,似乎都在刚才那场耗尽一切的搏杀中,隨著涌出的血液一同流失殆尽了。
“动手啊。”
茜的声音很轻,带著重伤后的喘息,还有沙哑,“小偷哥哥。”
明明就是他当时以玩笑的意味给予自己妹妹的建议,可当她真的以这样的姿態说出“哥哥”的时候,却还是让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了。
诺亚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著他的脸,那张狰狞的、覆盖著鳞片的脸,还有他那两对漆黑的犄角。
他的咬合肌鬆弛了一瞬,隨即又绷紧,然后又鬆弛著。
那疼痛是真实的。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本来抵在对方脖颈鳞片上的利齿,那已经蓄势待发的咬合力,下意识地鬆开了一点。
可那猩红的舌尖却还在本能地、贪婪地探出,將那属於她的血液捲入喉咙。
但也就在诺亚的情绪出现鬆懈的剎那,那对竖瞳在瞬间收缩成两道细窄的缝隙,所有的清澈、所有的平静、所有的让诺亚犹豫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撕裂,露出其下最纯粹的杀意。
茜颈部的鰭膜猛然绷直,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向上抬头。
那对乳白色的特角,对准了诺亚毫无防备的下頜,狠狠撞了上去。
这一下狠辣而又决绝。
突然袭来的、剧烈的疼痛,混合著眩晕感从下頜瞬间炸开,沿著他的神经束向上攀爬,席捲了整个头颅。
诺亚的瞬膜本能地闭合,眼前骤然一黑,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
他看见,那具緋红色的躯体正从他的爪下挣脱,然后毫不停歇地、再次凌空扑起。
但最后,却毫无来由地停顿了一下。
一个极其短暂的、连一秒钟都不到的、微不可察的停顿,她扑击的轨跡出现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扭曲。
诺亚忍著下頜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用尽全身力气,將对方摔了出去。
那只緋红色的爪子在他鳞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终究没能切入致命的咽喉茜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看起来疼痛和虚弱让她的动作有些涣散。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倔强地看向诺亚。
他们隔著短短几步的距离对视。
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双方都察觉到了。
“你怎么停下了?”
诺亚舔了舔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动作因为下頜的伤而显得扭曲缓慢。
“刚才,可是个好机会。”
茜喘著气,不甘示弱地回瞪著他,“你还不是也停下了?”
“————这次,就算扯平了。”
“再来,下一次,我不会留手的。”
茜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那些还在抽搐的肌肉却无法支撑她的体重。
她的身体歪斜,倒下,又挣扎著爬起来,再次的倒下。
如同一只被踩断了脊柱的、还在蠕动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