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尸体正在从各种地方滑落,向著下方坠落。有些落入燃烧的火坑,有些落入深邃的裂隙,有些就那样躺在血泊中,任由其他龙从它们身上踏过、撕咬、吞噬。
那恐怖的红龙站在尸骸堆成的缓坡上,畸变的身形要比他的同类们更加巨大,他的脖颈更粗更长,棘刺沿著脊椎蔓延,每一根都像是从皮肤下撕裂而出的骨刃。
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人为干涉的,违背龙类生长的產物。
周围的龙和怪物们在后退。
他站在那里,鳞片上覆盖著层层叠叠的血痂,沾满同类的血肉。
那些血液来自不同的龙或者龙血怪物,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气味,此刻全部混在一起,在他身上结成一件腥臭的鎧甲。
站在尸骸之上,俯瞰著。
但诺亚能感觉到体內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消退,儘管心跳依然剧烈,但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慢,泵出的血液带著更少的温度。
诺亚的瞳孔转动了一下,扫过周围的怪物和龙。
他们也在看他。
不仅是嗜血狂暴这个法术带来的影响,更多的则是,他们知道,这条龙不死,他们谁都没法活著爬出去。
默契就是来得如此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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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顏色的吐息很快就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向著诺亚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
诺亚张开双翼,將翼膜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火焰舔舐著他的鳞片,酸液腐蚀著他的皮肤,闪电在他的肌肉里跳跃,寒霜在他的骨骼上凝结。
那些痛苦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的鳞片上布满裂痕,就好像被砸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器那样,可纵然如此,那猩红的底色依旧狰狞,依旧无从杀死表皮之下那些翻涌的狂暴力量。
当残破的翼膜落下时,诺亚透明而厚重的瞬膜从眼球前滑过,將粘在上面的血污和酸液一併抹去,露出下方蛇一样的竖瞳。
並不是所有人在快死的时候都会手无缚鸡之力,那不是什么异能或者魔法所带来的力量,而是真正与生俱来的天赋。
在剥去一切之后,仅仅是这个“生命”本身所拥有的东西。
就如同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心醉神迷的东西一样,离死亡越近,他反而越强了起来。
隨著自肺腑中迸发的咆哮,无穷尽的暴虐自其中升腾而起,滚烫的血气蒸腾向上,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之后,那双燃烧著猩红光芒的眼瞳凝视著周围的同类,然后洒落从他身上带来的恐惧和癲狂。
破碎的鳞片下面,诺亚的肌肉在狂暴地跳动著,他的爪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直接贯穿了最近那条龙的胸膛。
甚至来不及挣扎,对方的心臟就被他撕裂。
然后是剩下的傢伙。
浓郁的血气之中,无数看不见的杀意隨著恐惧一同扩散开来。
诺亚的身体在怪物中旋转,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止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部分都在製造死亡。
那景象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不可否认。
这就是他们这个种族。
如今的他,不过是一点一点地剥落理智的外壳,回归到怪物的族群中去而已。
在不计后果的疯狂杀戮之下,这条恐怖的红龙和脚下的尸骸几乎彻底的连结在了一处。
在那些畏惧又贪婪的目光凝视之下,渐渐地坠向死亡。
只差一线。
那些伤口开始影响诺亚的动作,再强大的自愈也有著上限。
无数伤口自他的身上崩裂开来,好像蛛网一样,血液从诺亚身上滴落,便在燃烧的火坑中蒸腾出血色的雾气,在扩散开来的稀薄血色中长出一丛丛的暗影。
他甩开咬住他的龙血怪物,反手將那个龙血怪物的头颅砸碎。但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快了,力量也不像刚才那样不可阻挡了。
更多的龙涌上来。
他们看到了机会。
诺亚被淹没了。
然后,龙群又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混乱。
一些试图躲在后面趁乱偷袭、自以为可以捡便宜的懦夫被杀死。
內訌?
不,那突如其来的寒光已经折转了方向。
诺亚的鳞片在那瞬间绷紧,锋利的触感经过他的咽喉,他的爪子微微抬起,五根趾爪在那瞬间轻轻开合,在半空中横扫,但最后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那身影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轻盈得像是一抹烟雾。
诺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著那弯曲,苍白的双角在黑暗中刺破,划出弧线。
与他相反,面前的这条红龙在体格上要比一般的红龙要更加的娇小。
但即便如此,却仍然可以在黑暗中勾勒出猎食者特有的轮廓,每一处肌肉的起伏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
流畅,而又致命,就像一把精致的匕首。
诺亚意识到,这会是他在深坑內,遇到的最危险的红龙。
除了她,还会是谁呢?
换做其他的红龙,不会拥有那种优雅中藏著致命危险的矛盾感,那种纤细外表下蕴含的惊人爆发力,那种黑暗中闪烁的眼神里透露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是种独特的、只属於她的气质。
茜。
他那並不软糯,甚至是危险的妹妹。
她来杀自己了。
她的双顎微微张开,舌尖在獠牙间一闪而过,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是我的。”
茜的声音不大,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龙和怪物停滯了一瞬,第一个企图继续上前的傢伙,被毫不客气地贯穿了。
“我说,他是我的。”
其他几条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咕嚕声,他们看到了对方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的东西。
和她的哥哥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种对自己的力量有著绝对自信的人才会有的、近乎傲慢的从容。
同样的危险,疯狂。
令他们畏惧。
但除此之外的东西呢?
那到底是憎恨,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简直就像是畸形的、扭曲的、从尸骸和血泊中生长出来的,一株从腐烂的尸体內破土而出的花,花瓣上还沾著未乾的脓血,却开得比任何一朵花都要艷丽。
她从黑暗中完全显现出来,停在自己的兄长前方不到十步的距离。
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拉长、眯起,打量著诺亚。
她就那样看著他,鳞片上沾著刚才那头龙的血,一滴一滴,从爪尖垂落。
诺亚也看著她。
他们的瞳孔在眼眶中转动,收缩,放大。棘刺沿著脊背竖起,又缓缓落下。翼膜微微张开,又摺叠回去。
那距离对於两条红龙来说,不过是瞬间就能跨越的死亡地带。
他们就那样对峙著,在满地尸骸和流淌的血泊中,像是两头正在试探对方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