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周围的官兵们面面相覷，左顾右盼间，手中的兵器一件接一件地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二皇子当机立断，亲自押解著三皇子，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直赴皇宫。
当二皇子从那扇沉重的王府大门迈步而出的那一刻，晨光恰好洒在他的肩头。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胜负已定。
二皇子带著被制住的三皇子进宫，穿过一道道宫门，先是去到了永和宫。
林墨玉正端坐在殿中，她早已知晓宫外的动静。
看见自己的儿子踏进殿来，她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容里含著欣慰，也含著心疼。
“儿子无能，让娘亲受了委屈。”二皇子几步上前，撩袍便拜，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愧疚。
林墨玉抬手虚扶，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快起来吧。”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他身后的三皇子身上。
此刻的三皇子全然没了往日的气焰，精神萎靡不堪，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要去哪里？”林墨玉问。
二皇子恭恭敬敬地垂手回答：“去贤贵妃处。”
“好。”林墨玉微微頷首，站起身来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母子二人押著三皇子，一路到了贤贵妃的宫殿。
贤贵妃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她端坐在主位上，衣著依旧华贵，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眼底藏著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灰败。
二皇子带著三皇子站定在她面前。
贤贵妃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三皇子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失望。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对三皇子说的——
“交给你办的事，总是办不成。”
这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了三皇子的心里。
原本半死不活的他猛地涨红了脸，脖颈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他死死地低下头去，嘴唇颤抖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贤贵妃不再看他，转而將视线投向清妃母子，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戒备：“你们来我这里干什么？”
二皇子上前一步，神色从容，声音不卑不亢：
“听闻北静王被娘娘扣押在耳间。但后宫不宜久留外男，儿臣这边来转押，以便妥善安置。”
听话听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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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贵妃愣了愣，隨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迴荡，带著几分癲狂，几分悽厉。
“哈哈哈哈——没有想到啊，清妃真的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笑声戛然而止。
她收了音，神色渐渐平復下来，眼底却浮起一层复杂的光。
贤贵妃的目光从二皇子身上移开，最终停在了林墨玉的脸上。
“输得不冤。”她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像是终於认下了一局棋的结局。
她定定地看著林墨玉——这个她羡慕了半辈子、又嫉恨了半辈子的女人。
贤贵妃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不甘，也带著由衷的困惑：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幸运？皇上喜欢你，皇子还聪明伶俐，就连这次的什么武器……你也总是能把握得住？”
林墨玉静静地听完，嘴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不张扬，却篤定从容。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不是我把握得住，而是我只是顺应了时代的发展。”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势所趋，顺势而为罢了。逆水行舟，舟翻人亡，顺流而下，一日千里。这个道理，你本也该明白的。”
贤贵妃怔怔地听著，半晌没有说话。殿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从贤贵妃宫中出来后，林墨玉与二皇子一同前往皇上所在的养心殿。
还没有走到殿门口，林墨玉便看到门口的侍卫在巡逻，看样子皇上已经好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夏总管远远地看见他们，便一路小跑著迎了上来，满脸喜气洋洋：
“给清妃娘娘请安！给二皇子请安！皇上正等著二位来呢！”
走进殿內，龙床上的皇帝已经坐起了身。
张太医侍立在一旁，面色虽有喜色，却也藏著隱忧，低声稟报说皇上是侥倖捡回了一条命，但因为连日高烧，身体內腑已经受到了损伤，日后再难恢復如初了。
林墨玉看向皇上，目光里满是担忧，却也暗自按下了心思——灵乳虽好，但皇上这副身子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再用也不过是多耗些时日罢了，反倒徒增痛苦。
有些事，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便该放手。
皇上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虚弱，却透著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朕这个身体……怕是不大好了。这次的宫变，也算是决出了胜负、分出了高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从殿中眾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二皇子的身上。
“这个龙椅，就交给载宇吧。”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话怎么能轻易说出口？
旁边的人纷纷跪倒在地，嘴里连声说著不敢、皇上三思之类的话。夏总管更是嚇得脸色都白了。唯有林墨玉与二皇子稳稳地跪著，神色平静。
皇上摇了摇手，示意眾人起来：“大家都在这里，便一起做个见证吧。”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林墨玉，那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带著一种久违的、近乎少年人的神采。
“这场病……让我感触颇多。”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真诚，“人的一生，不应该只用於工作。
朕前半生都在治理朝政，每天批不完的摺子、见不完的臣子，说是坐拥天下，其实是被这座江山牢牢地困在了这把椅子上。”
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宫墙之外的天际。
“后半生……也该让我享享清福了。”
说到这里，皇上微微侧过身，看向林墨玉的目光里带著一抹期待，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墨玉，听闻你妹妹黛玉在江南干出了一番事业，办女学、开商號，做得风生水起。
江南好啊，杏花春雨，小桥流水，朕只在年轻时去过一回，便再没能踏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愿意……陪我去江南看看吗？”
林墨玉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抬手行礼，声音清朗而坚定：“固所愿也，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