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殿外太监一声尖细悠长的通报,北静王整了整衣冠,快步迈入宫殿。
殿內薰香裊裊,贤贵妃正斜倚在凤纹软榻上,见北静王行礼,她忙笑盈盈地抬手:
“快快请起。薛侧妃在本宫这儿待著,倒比在王府还自在些。今日天色已晚,不如今夜就在宫中歇下吧。”
北静王闻言,几乎未作思忖便拱手婉拒,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
“娘娘说笑了。娘娘日理万机,操劳六宫事务已是辛苦,微臣怎敢再给娘娘添半分烦扰?”
他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如深潭,“更何况,君臣有別,留宿宫中终是不合规矩。”
贤贵妃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她缓缓坐直身子,那双保养得宜的玉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说到辛苦,本宫这点操劳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不知……皇上如今龙体如何了。”
话音未落,她已抬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皇上如此圣明,除了在后宫之事上偶尔糊涂些,於朝政大节从未有过差池。
这样一位明君,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实在叫人……”她哽咽著说不下去,帕子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双洞察人心的凤眸。
北静王静静佇立,將贤贵妃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尽收眼底。
殿內的烛光在他稜角分明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却沉稳依旧:
“世事无常,天命难测。
娘娘还需保重凤体,切莫因过分忧愁而伤及自身。
如今这宫里宫外,多少事还指望著娘娘主持大局呢。”
贤贵妃抬起微红的眼眶,正要再说些什么,北静王却已转向一旁,朝垂首静立的薛宝釵微一扬手。
薛宝釵一直紧张地攥著儿子的手立在屏风旁,此刻终於等来了夫君的示意。
她心头一松,几乎是立刻牵著小世子快步走近,那一声“王爷”唤得娇软婉转。
“告辞。”北静王向贤贵妃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转身便要携妻儿离去。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贤贵妃骤然冷下来的声音:“北静王且慢。”
他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只见贤贵妃已站起身来,正一步步向后退去,那张方才还泫然欲泣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唯有一双眼眸中闪烁著复杂而决绝的光芒。
“北静王,本宫感念你愿助三皇子平定叛军之乱。”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字字清晰。
“然则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局势微妙,本宫……只能冒犯了。待到三皇子大局已定,他日登临大宝,本宫必亲自备下厚礼,负荆请罪。”
话音未落,殿中帷幔之后、廊柱之侧,无声无息地涌出数十名全副披掛的侍卫,明晃晃的刀剑在烛火下泛著寒光,將北静王一家三口团团围在当中。
盔甲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极了毒蛇吐信。
薛宝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那一柄柄锋利的刀刃,还有贤贵妃那逐渐隱入阴影中的身影——
这一切让她猛然意识到,方才北静王与贤贵妃那不卑不亢的应对、那看似平静的辞別,竟都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危险情境下进行的。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每一句话都含著机锋。
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发颤,手却將儿子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则紧紧挽住了北静王的手臂。
被她握住的那只手臂沉稳有力,纹丝不动,仿佛周遭这骇人的阵仗不过是一场寻常风雨。
然而就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薛宝釵的心中却不可抑制地浮起一个念头——
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这样的机变与胆识,他会不会更愿意让那个人站在身边?
如果北静王倒下了,自己终究还是……爭不过她吗?
她的目光落在北静王坚毅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著贤贵妃消失的方向,既无惊慌,也无怒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薛宝釵忽觉鼻头一酸,忙低下头去,將那不合时宜的酸楚和那个挥之不去的名字,一同咽回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