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叫爸爸也没用！
巨石城。
曾经鳞次櫛比的房屋化为了一片片断壁残垣，高耸的城墙之上到处都是抓咬和腐蚀的痕跡，乌黑的血块涂满砖缝散发出浓浓的恶臭。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战后破败的景象。
守城的士兵们將一具具畸形的怪物尸体从碎石瓦砾中拖出，准备集中焚烧，或者扔到城外，以防止疫病和污染的產生。
但由於高强度、长时间的作战，他们的脸上已经满是疲態，脚步都有些虚浮。
莉兹站在城头，望著靠岸的浅滩上那堆积如山的怪物尸体，不由眉头紧缩。
已经六天了。
自从在罗德岛分头行动后，时间已经过去足足六天了。
这六天来，神孽大军对巨石城的猛攻几乎一刻也没停过。
虽然战况极其惨烈，城墙几经易手。
甚至好几次，那些神孽攻入了城中大肆作乱。
但万幸，他们挺过来了，这座要塞目前还在己方的手中。
神殿也没有遭到破坏，依旧能维持正常的运行。
只要那位新神能遵守先前的约定，在七天时间內，从马萨岛上营救出女神歌莉婭，然后以这神殿中的神像为坐標，集体传送回巨石城，行动就会圆满落幕。
只不过，现在七天的时限已经过去了六天。
那位新神始终没有音讯，而且连联繫都断了，明显遇上了麻烦。
更糟糕的是，在这场高强度、长时间的攻防战中，作为中坚力量的圣盾骑士损失惨重，现在顶上人员空缺，大多是从罗德岛带来的新兵。
论身体素质，莉兹相信这些星界军个个都很优秀。
但说起战斗意志，她可就没这个把握了。
望著黑色潮水中几乎数也数不清的畸形怪物，以及城墙上一张张稚嫩中夹杂著茫然的面孔，莉兹也忍不住一阵忐忑。
能坚持到约定的时间吗？
与此同时，清扫完战场的士兵们照例蹲在墙垛后休整，等待著浪潮的下一轮进攻。
角落里，人到中年的圣盾骑士將手中的镀银酒壶递给了身边模样稚嫩、脸色苍白、双肩微微颤抖的新兵，主动释放出善意：“喝点吧，能暖身子，也能壮胆。”
对方胸口上的徽章他认得，是罗德岛来的星界军。
要不是这支队伍关键时刻赶来，巨石城说不定已经沦陷了。
同样，新兵也认出了对方。
白天要不是这位经验丰富的长官替他挡了一下，他半个脑袋都要被衝上来的神孽当点心给咬碎了。
新兵道了声谢，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隨口问道：“您是哪儿的人？巨石城本地的？”
“这地方最初就是一座荒岛，哪有什么本地人。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別的岛上来的，承蒙女神大人收留，选择成为圣盾骑士，然后就一直在这里驻守。”
“听您的意思，您应该很久都没回家了吧？”
“嗯，很多年了，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您有家人和孩子吗？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
“有呢。”圣盾骑士看著眼前的年轻人，轻轻开口，”如果我儿子还活著的话，应该会有你这么大吧。”
新兵闻言，脸上不由流露出一丝尷尬：“抱歉，提到了您的伤心事。”
“没关係，能来到这里的，谁没点不想提的过去。”
圣盾骑士耸了耸肩，很是洒脱。
新兵迟疑片刻，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困惑：“您的故土和家人都没了，为什么还要选择成为圣盾骑士，守在这种鬼地方？是因为神灵的命令吗？”
白天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场景，让他直到现在还残留著恐惧的反应，因此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对巨石城的几分厌烦，以及丝丝对神諭的不满。
如果不是那道神諭，他现在或许还呆在罗德岛上，继续享受著美味的食物和温暖的床榻，而不必和这些怪物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中年圣盾骑士摇了摇头，道：“女神从未强行要求我留下，成为圣盾骑士，是我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新兵更加不解。
看著眼前稚气未脱的青年，圣盾骑士灌了口酒，轻声回答：“因为，我不想看到自己所经歷的事情在更多人身上发生。”
那柔软且温和的目光看向新兵，如同在跨越时空，凝视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
隨著心臟被莫名地触动，新兵懂了。
有些人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要把別人的伞也撕烂，让他们一起暴露在雨中。
而有些人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不愿意看到没伞的人在雨中狂奔，想要替他人打伞。
追隨女神歌莉婭死守在巨石城的圣盾骑士们，大概就是这么样的一群傻子。
但正是由於这群傻子的存在，整个北方海域才能岁月静好这么多年。
这或许也是那位克神，带领他们走出罗德岛，来这里支援的原因。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地方，总得有人顶著。
神也好，人也好，想抬头挺胸地活著，都要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
想到这儿，新兵白天被死亡激发出的恐惧，似乎正在被某种东西消融。
他抬眼扫过海面，看到大片的阴影正在水下集结，他豁然起身示警：“那些东西要上来了！”
“小子，往我后面站站。”圣盾骑士持枪起身。
“不用，我有克神的赐福，虽然战斗的经验比不上您，但论起杀怪物，我可未必会输。”
新兵笑了笑，主动站在了最前沿，“而且，为吾神守好殿宇，迎接他的回归，本就是我们作为信徒的责任！”
与此同时，一道道光纹在军阵中点亮，如一颗颗在黑夜中升起的晨星，將四周的阴寒驱散。
那正是开战前，他们的神灵克苏恩亲手刻下的圣痕。
海面上死黑色的海水捲起数丈高的巨浪，越上城头。
一个个长相畸形而扭曲的神孽被这股力量裹挟著，投放到了战场上。
一场惨烈的廝杀再次上演，阵地的爭夺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而此时此刻，克苏恩一行人经过数天的休整和跋涉，也成功抵达了马萨岛的大神殿附近。
望著四周的建筑和地面开始长出密密麻麻的菌丝，他看向了同行的歌莉婭：“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和那鬼东西打架够呛，但把她引出来遛一遛，绰绰有余！”
歌莉婭咧嘴一笑，隨即不等克苏恩开口，便主动激发出自身神性，展现巨人的姿態，朝著四周放声吶喊：“喂，臭老鼠，在哪儿呢？我来找你了！”
“轰隆！”
伴隨著剧烈的轰鸣，千百条红黑色的血肉巨蟒衝破地表，朝著歌莉婭扑咬而去。
歌莉婭一改往常见人就上的习惯，转头撒腿就跑。
眼见这块美味的神灵血肉渐渐拉远距离，马格纳马特在本能的驱使下，当即徵调出区域內的大量菌丝，一股脑地展开对歌莉婭的围追堵截。
而就在这对冤家彼此纠缠之际，克苏恩正抱著阿比盖尔，悄无声息地潜入神殿，跳进神像下的空洞中，马不停蹄地朝著深处走去。
虽然歌莉婭吸引了这位大母神的大部分精力，但这並不意味地下空洞內部毫不设防。
四周的墙壁之上，依旧有不少作为马格纳马特触觉感官的血肉菌丝蔓延。
只不过，它们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灵敏，並没有发现悄悄潜入溶洞內部的克苏恩和阿比盖尔两人。
因为，他们身上铺著一层薄薄的银粉。
果然，阿比父亲留下的信息没错。
银质的东西能够有效干扰甚至隔绝这些菌丝的探知。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步了！
克苏恩抬起头，望向了溶洞中央那噁心蠕动的万千根猩红菌丝，以及被这些菌丝连缀包裹的数万颗心臟。
几乎没有犹豫，他手中虚握，召唤出一轮金色的光枪。
下一刻，光枪脱手而出，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利爆鸣，如陨星般坠入数万颗心臟之中。
“轰隆！”
瞬间，火光冲天，碎肉横飞。
地上，正在追逐歌莉婭的血肉巨蟒们齐齐一颤，当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裂解、
然后化为一滩滩失去生命特徵的灰白粉末，隨风四散。
“吱！”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鼠类尖叫，一抹散发著浓烈腐臭味的红光从碎肉中飞出，沿著菌丝向上流窜。
与此同时，那些长在马萨岛各处的囊泡开始剧烈晃动，一个个穿著人类衣物，有著人类面貌的东西缓缓睁眼。
显然，失去大空洞里的核心部件之后，马格纳马特的灵魂开始被迫转移，准备启用藏在岛上各处的备用躯壳，继续绞杀闯入自己圣地的外来者们。
“阿比！”
听到提醒，阿比盖尔果断扯下身上那件沾满银粉的外衣，让自己直接暴露在那位大母神的感知之下。
“吱吱！！”
顿时，黑暗中传来了两声激动的尖叫。
一团猩红的光芒从菌丝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撞入了那散发著甜美生命气味的完美容器中。
克苏恩见此情形，心中大定。
成了！
不等他开口，阿比盖尔便自动激活背后的圣痕。
顿时，她的身体变得滚烫，如同起火的熔炉一般。
下一刻，阿比盖尔猛地张口，发出了刺耳的鼠类尖叫，面目痛苦扭曲著。
那团猩红的光芒在阿比盖尔体內疯狂流窜，左衝右突，似乎想要儘快逃离这不断烧灼它灵魂的地狱。
“忍著点！”
克苏恩一只手按住胡乱挣扎的阿比盖尔，一只手不断在她身上勾勒出一枚枚旧印，加固外在的封印，確保那只钻进套子里的大老鼠跑不出去。
似乎是预感到了死亡的威胁，阿比盖尔体內的大母神灵魂再度发出了刺耳尖叫。
下一刻，无数条菌丝破土而出，如標枪般插向中央的阿比盖尔。
既然没办法逃出去，那就先把这东西毁掉！
克苏恩冷哼一声：
想跑？做梦！
隨即，他抱起被自己捆了个结实的阿比盖尔，背后展开金色羽翼，振翅衝破土层，飞上高空，放声爆喝：“歌莉婭，还没好吗？！”
“马上！”
伴隨著一声回应，岛上的某片土层骤然炸开。
先前从遛狗游戏中取胜的歌莉婭从一片联通海洋的深坑中飞出，手中提著一只长著金色鳞片的深潜者，得意大笑：“哼，臭咸鱼，没了那只死老鼠撑腰，真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话音刚落，女巨人伸直手臂，摆出投球的姿势，將那只有著金色鳞片的深潜者砸向地面。
“砰！”
伴隨著一声剧烈的轰鸣，深坑中一块直径数米，表面刻满繁密咒文的金色圆盘被径直砸中，碎裂开来。
顿时，深坑中的海水如退潮般迅速消失。
而克苏恩也同步感受到那股笼罩在马萨岛上空的束缚感隨之不见。
结界打开了，那么最后一步！
克苏恩一手提著还在挣扎的阿比盖尔，一手拿出一尊墨绿色的神像，用力捏碎。
顿时，铭刻在神像內部的空间术式被暴力激活，並与距离最近的巨石城大神殿產生共鸣，形成联通两地的金色漩涡。
还好，巨石城没有失守！
克苏恩当即踏入其中，身躯转瞬出现在巨石城上空。
“到家了！”
伴隨著森然的冷笑，他握紧阿比盖尔的右手，双目紧闭，这段时间积存在巨石城上空的信仰之力被他瞬间抽空。
下一刻，他和阿比盖尔手拉著手，同处在一片精神世界中。
圣徒是最纯粹、最坚定的信者，也是神灵意志的延伸。
因此，克苏恩自然可以通过稳固的精神联繫，將阿比盖尔的意识拉入他所在的同一个精神世界中。
自然而然地，那位钻入阿比盖尔体內的大母神也会被拐带进来。
“尝尝吧，巨石城的款待！”
克苏恩微微抬手，先前被他吸入体內的信仰之力凝聚成一股滚烫金色洪流，將那团猩红色的光芒包裹在內，不断衝击撕扯著。
“吱吱！”
阵阵鼠类的尖叫从中传来，越发悽厉。
看到下方两道渺小的人影似乎摆出了一副吃定了她的態度，这位大母神心中无比屈辱。
她可是从神，怎么可能被比她更弱的小东西毁掉！
伴隨著无声的咆哮，猩红光芒衝破金色光流的阻隔，化作一只狰狞扭曲的巨鼠，恶狠狠咬向下方那个操盘了一切的男人。
眼见那小东西的灵魂即將落到自己口中，马格纳马特满心都是报復的快意。
区区一个不从之神也想挑战我一个从神？
去死吧，自大的东西！
光状巨口用力咬合，然而入嘴的滋味並非记忆中的醇香，而是一种阴冷粘稠的海腥味。
下一刻，马格纳玛特眼前天旋地转。
原本蔚蓝色的天空变成了一片蓝黑色的无边海洋，本该被她塞入口中咀嚼的一大一小两个灵魂也变了模样。
那是一尊长著章鱼脑袋，后背破烂蝠翼，通体呈墨绿色的怪物。
只一瞬间，马格纳马特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冻结，无数条细小的肉须正钻入她的神魂之中，不断撕扯呢喃。
不，它不是不从之神！
这气息，不会错！
是祂！
马格纳玛特目露惊恐，发疯了一般想要逃离这里。
然而，为时已晚。
仿佛是被激起了起床气一般，蓝黑色的精神海洋剧烈翻腾，一只软塌塌的爪子如拍苍蝇般隨意挥动。
“父，父神，不！”
下一刻，马格纳玛特从神级別的灵魂瞬间支离破碎，化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光斑，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蓝黑色精神海洋之中。
与此同时，克苏恩感受到那股腐烂的生命意志已经彻底湮没在某位邪神混乱的精神海洋中，缓缓睁开眸子，嘴角扯出一丝戏謔的弧度。
晚了，叫爸爸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