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嘴硬】
”你说说看呢。”
陈师傅看了一眼镜头,似乎在猜测这到底是不是视频內的话题。
“第一个级別,是瞎鼓捣。”
刘卓豪比划著名,带著点善意的调侃,“菜谱说放白糖,他找不著?没问题,水果糖、
巧克力酱,甚至可乐————反正带甜味儿就行!”
“主打一个隨心所欲,冰箱里有啥放啥,然后说是创新,但其实就是开盲盒,味道嘛,全看天意。”
“运气好,勉强能吃,运气不好,自己做的东西捏著鼻子都得吃下去。”
说著,他自己都笑了。
“第二个级別,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完全照著菜谱去做菜。”刘卓豪又指了指自己神情坦然,“严格遵照步骤,克数、火候、时序,分毫不差。”
“不求惊艷,但求稳妥。”
“出来的东西,保底是个不难吃的东西,我觉得,我这种应该更像是一个美食爱好者,嗯,应该不能算作是厨师。”
茶气裊裊,他语气沉静下来,目光望向陈师傅。
“最后的级別,才是真正的厨师。”他说著,“手里可能就几样寻常材料、调料,傢伙什也不一定称手。”
“但人家就是能化寻常为滋味,就靠经验、靠火候、靠对食材骨子里的理解,生生拔高一顿饭的格调,而且————”
他特意顿了顿,又把目光看向黄伟雄他们几个厨师专业毕业的人。
“而且,真正的厨师,往往还愿意花心思去琢磨菜谱。”
“把自己琢磨的东西写在纸上,好让我们这些爱好者,有个靠谱的模板可以照著学,往上够一够。”
话音落下,小小的出租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煮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刘卓豪有著自己的打算,做一个专业的厨师会很麻烦。
这个人设,很难维持。
就好像以后经常在综艺里头营造做饭好吃的黄小厨,把观眾、粉丝的期待值拉得太高。
一旦在节目里头,有什么不好的表现,立刻就会被嘲笑是虚假人设。
说白了,一个明星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研究菜谱,去磨炼基本功,最多就是在家里头,给自己的家人做做饭。
□味上,肯定偏向个人。
可就是因为他把自己抬得太高了,他身边的人把他抬得太高了,这才出现了人设崩塌。
但如果是一个美食爱好者,那就不一样了。
粉丝的宽容度会高很多,自己是跟普罗大眾一样的人,没有什么特別专业的技巧,就因为一口吃的,按照菜谱去尝试,然后进行品尝。
陈师傅捧著微温的茶杯,没有说话,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那种被镜头凝视的僵硬,渐渐缓和,有些骄傲。
黄伟雄和程兵、杨博然三人对视一眼。
厨师。
他们这水平,够得上吗?
“得了,茶也喝了,天也聊了。”刘卓豪利落地起身,打破沉默,“都快半个小时过去了,温度该降得差不多了,看看肉去。”
还在发愣的黄伟雄一个激灵,赶紧抄起相机跟上。
冰箱里取出的后腿肉,表面已经覆上了一层漂亮的白霜。
另一边的灶上,牛骨在冷水中慢慢升温,细小的血沫悄然浮起。
刘卓豪学著那些鉴宝的人,把这牛后腿肉端过去,“陈师傅,您给掌掌眼?”
“嗯,可以了,旁边备点冰块,捶打时要降温。”陈师傅检查了一眼,从带来的工具里拿出一根方形实心铁棒,“给,用这个。”
“捶打有讲究,不是乱砸,得顺著肉的纹理走。”
刘卓豪依言摆好肉块,周围镇著冰块,举起铁棒就要砸下—
“哎,等等!”陈师傅叫停,蹲到案板边,手指顺著肉的肌理线比划,“你看,纹理是这样走的,不是说,只要用力往下锤,把它锤烂,锤成肉泥就可以了。”
“咱们得按照这块肉上头的纹理去捶打,儘可能的保留一部分的纹理。”
“这样到时候定型的牛肉丸咬开之后,它的切面你是可以看到保留著这一层纹理,口感是弹中带韧,有嚼头,而不是说,整个切面几乎是平的,只能吃出来脆和弹。”
刘卓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再次举棒,小心翼翼地沿著纹理方向捶打。
这活儿远比看起来难,就像要用大锤精准地敲击一排细钉,既要用力,又要控制落点。
“牛肉丸的做法有很多的。”
陈师傅看著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开口,“便宜的,会加淀粉,掺点猪肉鸡肉降低成本,吃个q弹,牛肉味就淡了。”
“还有的会往里头加点料,加点牛油冻什么的,这样做出来的牛肉会爆汁,就是电视里头那种撒尿牛丸。”
“再之后就是咱们现在在做的纯肉牛肉丸了,除了待会儿会加的盐和鱼露、蒜头酥、
糖、胡椒粉之外,剩下的就只有牛肉。”
说著,他又指著自己手里头的动作,“可就算是这样,纯肉牛肉丸也分高下,一种是你一开始锤下去那样,就是把肉打成肉浆,其实这种手打跟机器打的,没什么区別。”
“你煮熟了,撕开以后,它里头的肉是散的,是碎的。”
“另一种是我现在跟你说的,按照纹理去手打,这种才是真正的手打牛肉丸,你煮熟撕开以后是能看到一层层纹理的,它里头是有层次的,而不是散的————”
刘卓豪听著,能切实感受到陈师傅的专业。
不过这是在拍视频,他在边捶打这块牛肉,边听著他解释时,又不免是轻声搭话:“陈师傅,这不同的做法,价格差得挺远吧?”
“那当然了!”陈师傅立刻领会,很自然地接上,“像我刚说的那种掺了別的肉的,市场价一斤四五十顶天了,牛肉味不纯,吃起来就————嗯,很难评价。”
“纯肉的,怎么也得七八十往上走,要是按纹理手打、能看出层次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一百二起步,贵就贵在人工、功夫。”
“不过话说回来,吃东西这个事情,还是得看个人。”陈师傅话风一转,很实在,“有人就觉得四五十的够味,咱们市面也有,不少人明知道掺了些別的东西,但也愿意买,主要是便宜。”
“有人爱爆汁的爽快,还有人就喜欢弹得能当桌球玩的。”
“自个儿喜欢,最重要。”
刘卓豪点头,手上动作慢了些,额角已经见汗:“是这道理,那陈师傅您自己嘴刁,一般瞧得上哪种?”
“四五十那种,糊弄不了自己。”陈师傅摇头,“既然吃牛肉丸,图的就是个牛肉的本味,乱七八糟掺些別的肉,別的料,干不乾净先不说,那味道和口感就不是我喜欢的。”
“至於七八十的纯肉丸,外面买来吃,也够用了,咱们本地市场上,常见的就是这种,我偶尔懒得自己做,也会买。”
“但要是逢年过节,拜老爷的时候,一家人坐下来吃个饭,那肯定就不一样了。”
他脸上露出点柔和的神色,“像这种时候,我还是愿意花点时间,自己手打,料实在,卫生放心,味道也正。”
“家里人吃得好,上供给祖宗也算是孝顺了。”
刘卓豪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闷头继续捶打。
铁棍起落,砸在肉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
累。
这是最直接的感受。
从小臂开始酸胀,手腕发沉,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才捶了十来分钟,肉刚刚显出一点粘稠的跡象,离陈师傅说的那种光滑”、细腻”、粉红的肉浆”还远著呢。
刘卓豪喘了口气,瞥了眼旁边的陈师傅。
老师傅抱著胳膊看著,气定神閒。
明明瞧著五十往上的年纪,但那身板就跟三十出头的人似的,充满力量感。
那小臂,都赶得上那些比较瘦弱的人的大腿粗了。
“————累吧?”陈师傅察觉他的目光,笑著问了一句,眼里带著笑意。
“真累。”
刘卓豪停下,甩了甩酸疼的胳膊,对著镜头苦笑,“跟大伙儿交个底,我平时也不是什么娇气人,干活不少,大家看视频也都明白,早餐摊摆完,我晚上还有精力去摆牛排摊子,铲子、夹子举一晚上不带松的。”
“但这手打牛肉丸,真挺费胳膊。”
“如果不是特別有执念、想体验一把的朋友,我劝你別轻易尝试。”
他表情诚恳,带著点劝退的意味:“就为吃顿火锅,搭进去小半天时间,还得跟自个儿胳膊较劲,不值当。”
“下楼找家靠谱的牛肉铺子买现成的,省时省力,它不香吗?”
“况且————”
说著,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陈师傅,“陈师傅,你觉得我到现在的进展算顺利吗?”
“我能做出来真正的手打牛肉丸吗?”
是的,虽然很辛苦。
但並不是辛苦了,就会有好的结果。
他並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这样做了,就能做出陈师傅口中,保留著肌理层次的牛肉丸。
“七七八八吧,我不是亲自上手,比较难判断。”
陈师傅又看了一眼镜头,给了个模稜两可的答覆。
“陈师傅,这么著。”
刘卓豪放下铁棍,指著冰箱,“咱们买了四斤后腿肉,两斤我现在在锤著,另外两斤还在冰箱里。”
“乾脆,您用那份,也按您的手法做一份。”
“待会儿煮好了,咱俩的放一块儿比比,看看我这照葫芦画瓢,跟您这老师傅的正宗手艺,到底差在哪儿,也让观眾朋友们看个明白。”
这提议有点突然。
陈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卓豪,又看了看镜头,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点点头,乾脆利落:“行!”
说完,他转身就朝冰箱走去,步伐稳当,一点都不带慌张的。
镜头还留在刘卓豪这边,他压低声音,凑近了镜头几分,“先说好,我可没有提前写剧本,陈师傅跟我也是第一次见面。”
“他有很多年做牛肉丸的经验,我也只是听人提起过,我请陈师傅来的时候,可没有跟他说,需要他上手。”
“那多出来的两斤后腿肉是我刚才在市场突然想起来的,可没有提前跟他说,现在他这么痛快答应下来,感觉是真有本事。”
適当的跟镜头互动,对於拍视频而言,很重要。
煮牛骨汤,只需要在冷水下锅,焯一遍血水后,清洗熬製就好了。
时间虽然也不短,但整个过程,更多是等待。
而像是处理牛杂、牛肚、牛百叶、配菜————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
可牛肉丸呢,从准备再到成型,煮熟,可以说,除了等待降温的那一会儿,刘卓豪有时间停下来喝几杯茶,后头几乎是没有停下过的。
空气里瀰漫著牛肉的腥甜、香料的复合气息,以及越来越浓郁的骨汤香气。
时间在沉闷的捶打声和逐渐升腾的热气中悄然流逝,从天蒙蒙亮出门拍摄,到阳光正烈,再到午后偏斜————
將近三个小时。
一直拍到下午两点多,这才真正可以用餐,也即是视频收尾的部分。
餐桌中央,电磁炉上的汤锅翻滚著乳白色的汤花。
各种配菜琳琅满目,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颗刚被刘卓豪用大勺子捞起、还冒著热气的牛肉丸上。
两颗牛肉丸从外表来看,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来,大家,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刘卓豪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用筷子夹起两颗丸子,在镜头前並排展示,“刚才下锅的时候,我可是特意把它们混在一起了,现在————就是揭晓答案的时候。”
他没有用刀,直接上手,拇指和食指稍一用力一“嗤啦。”
两颗丸子应声被掰开。
特写镜头瞬间推近。
差异,一目了然。
一颗丸子的切面相对平整,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气孔,而另一颗,切面上赫然呈现出一圈圈清晰的、如同树木年轮般的肌理纹路,肉质紧实,层次分明。
“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应该能一眼分出来,哪颗是我的作品,哪颗是陈师傅的作品吧?”刘卓豪笑著说道,把两颗掰开的丸子並排放在一个乾净的白瓷盘里,推向镜头前。
他先捏起那颗切面平整的,扔进嘴里,腮帮子鼓动著,努力咀嚼,脸上表情干分坚定:“嗯!其实我感觉————我做的这种,也相当不错嘛!肉感十足,弹性也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