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没这么有牌面】
“你爸现在身体需要静养，疗养院那边离不得人，你也该多帮家里分担分担了。”
工厂门口，陈有银停下了脚步，话锋一转，语气既有著关切，也给了压力，“你看你几个哥哥，最近就经常帮著厂里跑前跑后，联繫客户，处理杂事，上手很快。”
他顿了顿，把话题又绕了回来：“之前刘老板提到的那个品牌化的说法，我跟你爸都觉得在理。”
“不然像咱们家这样，埋头做了几十年，口碑也就局限在几个拿货的老客户和本地一些老饕嘴里。”
“其他的人，谁知道咱们的丸子到底好在哪儿？这名气，走不出去啊。
，”
陈敏听懂了小叔话里话外的暗示，眉头微微蹙起。
“小叔，咱们现在————就是谈个生意合作而已。”她语气有些为难，“再说了，他这次表现是不错，可有些东西————不是临场表现好就能弥补的。”
她斟酌著用词：“比如眼界和认知，他都没有上过大学。”
“他可能连省都没出过几次吧？就待在这个小城市里，接收的信息和接触到的人脉圈层，跟一线城市是完全不同的。”
“哦，对了，他是在那个什么网站有些粉丝，可那个网站我之前听都没听说过，今天来的那两位，说是从申城来的，可我看他们————言谈举止，压根就没有什么大都市精英的范儿。”
她越说，心里那股因家族安排而產生的牴触就越清晰，语气也稍稍硬了一点：“还有学歷和知识体系上的差距，他知道什么是边际成本递减吗？”
“理解长尾理论在食品这种快消品领域的应用潜力吗？”
“他能搭建简单的財务模型来预估不同合作方案的投资回报率吗？这些可能都不是摆摊或者拍视频能教会他的，生意要做大，光靠市井智慧和小聪明，恐怕————走不远。”
陈有银愣住了：“什么？什么边际什么什么？”
“边际成本递减！”
陈敏解释著，“简单来说，就是你想开一个早餐摊铺子，第一天你的成本又要买餐车，又要买饼的原料，还有煤气————”
“你的成本可能是三千，但到了第二天，餐车、厨具、煤气这些都有现成的，你所需要付出的就只有饼的原料。”
“而之后你每天的成本可能都只会是原料，整个摊子的平均成本被摊薄到只有几块钱，甚至是几毛钱，等到摊子生意稳定下来，就会越做越顺利，这就是边际成本递减，而它的反面是边际成本递增，就比如说————”
陈有银听得一愣一愣的，猛地打断：“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就是万事开头难，后边省去了多余成本，自然就开始盈利了嘛，怎么被你解释得这么复杂，还叫什么边际成本递减。”
陈敏无奈，又说道：“就是因为您不懂，所以我解释起来才复杂。”
“但如果是一个懂行的人，我就只需要说“边际成本递减”这六个字。”
“就比如说，我跟我爸解释要引入什么更先进的机器，我就可以很明確地跟他说，引进这个机器有明显的边际成本递减特性，初看成本很高，但隨著后续机器的投入使用，我们每个月剩下人力、物力的费用所带来的收益，会很快均摊这个成本————”
她又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让陈有银直摇头。
“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一件事情，锦上添花跟雪中送炭是不一样的。
他看向这个学歷很高，好像懂得很多东西的侄女，“刘老板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成就，他以后————真的难说会走到哪一步。”
“早点接触，跟人家真创出一番事业了再去接触，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虽然跟他也没见过几面，但每一面的印象都很深刻，我真的很看好他。”
陈敏嘟囔著：“不用您说，这我也知道。”
她说著，朝前迈了几步，“总之，先看看今天晚上的新闻吧，不是说，他要上新闻吗？看看他怎么表现的咯。”
她有些不以为意。
现在看起来，確实挺风光的。
可说到底，刘卓豪就是个高中毕业，没上过大学，小城市穷苦出身，而且还只是个街边摊的老板。
他到底能不能把这个店面开起来，还两说呢！
真开了店面做生意，那需要承担的成本跟风险，和摆个街边摊可是差很多的，行差踏错一步，至少都得赔个十几万！
更甚的，要是这刘老板因为上过一次新闻，在网上有点粉丝，就想大包大揽的投进去几十万，那可能要亏得更多！
“老板就是老板，脑子转得就是快，居然想那么远！”
“学校那食堂，狗都不————咳，我都懒得去！以前都是翻墙去后街嗦粉。”
“对对对！我们还打电话叫过炒饭，让老板用竹竿挑著，从围墙那边递进来————”
刘卓豪从陈家那牛肉丸加工工厂回到家，来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就听见里头传来黄伟雄几人响亮的说笑声，中间夹杂著电视新闻的片尾音乐。
討论的焦点已经不再是举报事件本身。
那事的结果他们早就知道了。
——
——
他们谈的是自己先前在採访中，“未来一定会承担社会责任，可能会承包学校食堂”的念头。
推门进去，客厅的电视亮著，正在播放结尾的天气预报。黄伟雄第一个从长椅上站起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老板！你回来得正好！咱们真要承包食堂啊？”
“先从技工学院下手怎么样？我们那食堂————嘖，我读的时候，东西不熟不说，那大锅汤一勺子舀进去，都不知道能舀出来什么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地方！”
李泽楷也凑了过来，提醒道：“老板，学校食堂的水，挺深的吧？”
“我上学的时候就听说，能做食堂的，都跟学校领导有关係，承包权没那么好拿。”
他倒是冷静些，提出了这个问题。
刘卓豪放下了钥匙，换了拖鞋，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都先別激动，该干嘛干嘛去。”
他拿出手机晃了晃，“视频还没发呢，正事要紧。”
说著，刘卓豪往屋里头过去，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一边开机一边继续说：“食堂这事儿，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就是当时镜头对著，气氛烘到那儿了，顺势提一嘴，给將来留个念想。”
电脑屏幕亮起。
“不过————”
刘卓豪敲著键盘，语气认真了些，“如果將来真有那个能力，我肯定是愿意去做的。”
“倒不是为了什么名留青史，就是觉得————如果能让自己长大的地方，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也算没白折腾这一回。”
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豪言壮语，反而让旁边几个年轻人安静了片刻。
“聪哥那边刚才在群里催了。”黄伟雄想起正事，赶紧说，“问你回来没有，说他们那边等著要新闻素材，好抓紧时间剪辑，明天才能准时发视频。”
“知道，路上看手机了。”刘卓豪点开qq，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果然躺著一封新邮件，来自下午採访他的那位记者。
邮件正文很简短，就是礼貌的问候和说明，底下附了一个不小的压缩文件。
他下载，解压。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码著两个子文件夹。
“嚯！素材直接发过来了？”黄伟雄又凑到屏幕前，瞪大眼睛，“我还以为咱们得自己对著电视录屏呢！这画质————比电视上清楚多了！”
第一个文件夹里，是那天下午在监管局的会议室採访时的原始拍摄素材，多个机位，画面清晰，声音乾净。
第二个文件夹，则是刚刚播出的电视台成片，完整的三十分钟节目。
“咦？”李泽楷指著原始素材里的一段，“这几个人低头道歉的镜头，怎么新闻里只放了一个？刚才电视上，我还以为就选了个代表呢。”
他说的是那几个举报者排著队道歉的画面，原始素材里有好几个人的特写，但成片里只保留了那个生鲜批发商道歉的镜头。
“肯定的啊，新闻节目就播三十分钟，不可能全放进去。”程兵在旁边接话，“能剪出这么一段，还给老板那么多正面镜头和讲话时间，已经够有排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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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然笑著调侃：“要是全放进去的话，那今天晚上的新闻可就是咱们老板的专栏了。”
肯定是没有这么大的牌面的。
別说现在，就是自己真成了什么地方上的成名企业家，捐了多少钱，做了多少善事，修缮了祠堂，也不至於能在新闻上播上三十分钟。
“他们也要了我们这边一些素材。”
刘卓豪操作著滑鼠，將整个压缩文件上传到团队用的云盘，然后在庄梓聪和刘鸿浩都在的协作群里发了个连结和一句提醒。
“比如之前被检查那天的记录，还有我们平时出摊的对比画面。”
“媒体那边下午跟我通电话时说了，有些內容因为节目时长和播出规范，没法全用。”
“所以————”
群里很快跳出两条言简意賅的回覆：
庄梓聪：1。
刘鸿浩：收到。
言简意賅，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刘卓豪看著屏幕上简洁的回覆，不禁能感觉到他们的疲惫。
庄梓聪和刘鸿浩都还是学生。
一边要应付学业，一边要给他这边做高强度兼职。
尤其是刘鸿浩，除了剪辑，还得时刻盯著几个日益庞大的粉丝群和社交帐號，过滤敏感信息，应对可能的引战。
以前帐號只有几万粉丝时，尚能应付，如今粉丝数逼近二十二万，各种杂事和潜在风险呈几何级数增长，他们俩那点课余时间，早就被榨得一滴不剩了。
“你们明天————”刘卓豪抬起头，看向黄伟雄几人，试图把思绪拉回眼前。
“我继续跑店面！”黄伟雄立刻接话，干劲十足。
“我跟进装修那边。”李泽楷也匯报。
程兵和杨博然互相看了一眼，有点迟疑地开口：“我们俩————继续去联繫厨师，招人？”
“臭小子，还再招人还再招人。”
刘卓豪瞪了他们一眼，“我说多少次了，是请人，请人！”
“你们两个都没入行的，过去招聘，还真就把自己当老前辈了，你们是去请人的，是去求教、是去搭关係！”
他揉了揉眉心，放缓语气，更明確的开口：“或者，你们试试通过学校的老师，看能不能联繫上咱们本地厨师协会的人。”
“打听一下，有没有那种在行当里既有门路、又看重德行、说话有分量的老师傅。”
“约个时间，到时候我亲自上门拜访。”
这事最难。
店面、装修、设备，甚至初期客流，都可以用钱或点子来解决。
唯独“请老师傅坐镇”这件事，关乎手艺、口碑、行业规矩，更关乎后厨稳定的人心和传承，急不来，也强求不得，是最需要用心、用诚意去做的。
简单听完几人明天的安排，刘卓豪挥挥手，把他们赶出房间：“行了，都早点去休息，养足精神。”
房门关上，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刘卓豪向后靠在椅背上，盯著电脑屏幕上还未暗下去的云盘传输进度条，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太快了。
这半年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了他最初的预估。
四个月前，自己还是个只有三四千块成本，全靠学生党支持的早餐摊主。
如今，他却在筹备一家正正经经，甚至是为以后可能发展成品牌”预留空间的餐厅。
自己能坐下来和小破站谈商务分成，和本地厂商掰扯合作细节，成了这个小眾圈子里颇有分量的头部博主。
半年不到。
14年都还没有结束，现在才十一月初，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从6月份高考结束，到现在也就四个多月的时间。
財富、社会地位、声望————
刘卓豪能切实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在这份激流勇进的状態下，人手几乎成了每个月都会冒出来的问题。
自己的业务每扩张一点，就感觉人手紧一分。
现在视频製作、商务对接、店面筹备几头並进，全靠眼前这四人加上线上的两人硬撑下来。
就连日常摆摊的工作，都暂时停了。
显然，他们又要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