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德行】考核!授课师兄,怎会是他?!
翌日,卯正一刻。
青竹幅內的聚灵阵发出极其微弱的低鸣。
阵纹边缘的灵石在抽乾了最后一丝杂质后,化为一滩毫无光泽的灰白粉末,簌落在青石砖的缝隙里。
苏秦睁开眼。
视线前方,几粒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正沿著窗欞透进来的晨光缓慢游动。
他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
一呼一吸之间,周遭原本略显滯涩的空气,顺著口鼻涌入经脉。
不再像通脉境时那样需要刻意去搬运气血。
丹田深处,那股已经完全液化的真元,正以一种极其自洽的节律,在四肢百骸中完成著生生不息的循环。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底端静静悬浮。
【境界:养气二层(10/200)】
数据冰冷。
却比大周仙朝任何一本盖著大印的官文都来得踏实。
苏秦的目光在那(10/200)的进度条上停留了半息。
昨日在白松院內,徐子谦那越过所有规矩、蛮横灌注下来的一缕清气与海量元气,硬生生將他的修为推过了养气境的门槛,並直接钉在了二层的起始点上。
这种跨越阶级的拔升,省去了普通学子在藏经阁里熬白头髮打坐数年的苦工。
苏秦从蒲团上站起身。
布鞋的千层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抚平了青色道袍下摆的一丝褶皱。
今日,要去三级院的白松院,继续听那堂关於果位与节气的课。
推开木门。
早晨的雾气带著深秋特有的寒凉。
苏秦沿著青竹幡外围的碎石小径,向著通往三级院的传送阵走去。
大周仙朝的道院建制,等级森严如铁。
从外舍到內舍,从二级院到三级院。
每跨过一道门槛,所对应的不仅是灵气密度的成倍叠加,更是社会阶层、政治资源的绝对切割。
传送阵位於广场的西北角。
十二根粗壮的黑玄铁柱表面,刻满了用来稳定空间裂隙的古老符文。
苏秦走到阵法边缘,將腰间那块代表著试听生身份的玉牌贴在凹槽处。
灵光微闪。
空间置换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胃部出现了极其轻微的痉挛,耳膜被空间挤压出的气流声震得隱隱发麻。
三息之后。
脚底重新传来了坚硬的触感。
苏秦稳住身形。
入眼处,是三级院那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呈现出极淡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这里的空气湿度极大,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气,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量。
就在他准备沿著石板路走向白松院的方向时。
前方的青色石阶旁,出现了两道人影。
苏秦的步伐没有停顿,维持著二尺四寸的恆定步幅向前迈进。
但他的视线,已经极其精准地將那两人的轮廓收入眼底。
左边一人,穿著一件材质极佳却揉得有些发皱的灰白长衫。
他的背脊微微弯曲,没有世家子弟那种隨时紧绷的仪態。
嘴里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断的枯草茎。
草茎隨著他牙齿的上下咬合,极小幅度地上下晃动。
右边一人,身形消瘦,整个人像是一根插在泥土里的生铁標枪。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短打,袖口处的布料因为长期的摩擦已经起了毛边。
他的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身后那片建筑投下的阴影里,只有偶尔闪过的眸光,透著一股如同刀锋刮过骨头般的冷厉。
陈鱼羊。
莫白。
苏秦的步子在距离两人还有两丈远的位置,极其自然地放缓了半拍。
他的目光並没有在这两人的面容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周身气场的细微变化。
在二级院时,这两人虽然也是各自一脉的首席,但身上散发出的波动,依旧是通脉境那种需要不断向外扩张以维持威压的外放感。
而现在。
这两人站在这里。
周围那些呈现出乳白色的浓郁元气,在靠近他们周身三尺的范围时,没有出现任何被排斥或者被强行吸纳的剧烈湍流。
相反。
那些元气以一种极其温和、顺从而又连绵不绝的姿態,透过他们的毛孔,渗入他们的四肢百骸,再隨著他们绵长的呼吸,极其自然地回馈到空气中。
內敛。
自生。
生生不息。
苏秦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分。
养气境。
没有任何悬念。
这两个在二级院薪火社里稳坐钓鱼台的人,在踏入三级院的这极短的时间內,已经毫无滯涩地跨过了那道卡死了大周仙朝九成九修仙者的门槛。
苏秦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他走到两人面前一丈处,停下。
双手在身前极规矩地交叠,宽大的青色袖袍自然下垂。
“陈师兄。”
“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带著大周仙朝学子间最挑不出毛病的礼数。
他受过陈鱼羊那碗“妙想成真饭”的恩惠,那碗饭帮他稳住了三叔公的命,甚至催生出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这份因果,在大周的帐本上,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所以这声师兄,他喊得没有半点勉强。
陈鱼羊將嘴里叼著的那根枯草茎吐在青石板上。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倦怠的眼睛,在苏秦那件青色道袍上极其隨意地扫过。
“昨天去见蔡云了?”
陈鱼羊开口。
声音里没有试探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確定的事实。
苏秦的视线没有偏移。
他看著陈鱼羊,点了点头。
“是。”
只有一个字的回应。
陈鱼羊的嘴角却向两侧咧开,扯出一个显得有些慵懒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
“那就省得我再费口舌了。”
陈鱼羊的右脚在原地轻轻点著节拍,皮靴的靴尖与石板碰撞,发出极有规律的“嗒、
嗒”声。
“在知道【林渊四雅】这种五品灵筑能直接拔升修为、甚至赐予果位气息的机缘后——
”
陈鱼羊停下脚步。
他看著苏秦。
“我找了徐子谦师兄。”
“让他出面,帮我兑换了一个白松院的试听名额。”
这句话落地。
三级院外围的过道上,风似乎停滯了半息。
陈鱼羊没有等苏秦接话,他微微侧过头,下巴向站在阴影里的莫白努了努。
“他。”
“是找了周星星师兄。”
“用同样的法子,把名额砸下来的。”
莫白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只是那双冷厉的眼睛在苏秦身上极其缓慢地刮过,算是对陈鱼羊这句话的默认。
陈鱼羊重新將视线转回苏秦身上。
“至於薪火社的另外三个。”
“顾池他们,去了青梧院。”
“今天这白松院。”
“就我们两个,加上你。”
陈鱼羊的双手重新插回灰白长衫的宽大袖兜里。
“整个薪火社,就蔡云没去。”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粘稠。
苏秦端站在青石板上,陷入了思索。
陈鱼羊的这番话。
听起来像是隨意的閒聊。
但在苏秦这种拥有著三倍悟性、且两世为人的思维逻辑里。
这几句话,就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薪火社那层表面上为了“志同道合”而聚集的外衣。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由庞大政治资源构筑的骨架。
试听名额。
在大周仙朝的体系里,这绝对不是什么路边摊上的白菜。
三级院是仙官的摇篮,是朝廷直接划拨资源的重地。
更何况...在年考改制下,如今的试听名额,能进入【林渊四雅】,更是贵不可言。
无疑,这需要消耗极其海量的“功灵点”。
功灵点是什么?
是三级院的货幣,如同二级院的功勋点。
功灵点,苏秦不懂怎样获得。
但他猜测,其难度绝不会低。
或许,是一个底层的斩妖人,在北境的冰原上,拿命去填妖兽的肚子,斩下十颗妖將的头颅,才能换来一点的硬通货。
或许,是一个基层的农司小吏,在烈日下施展千百次降雨诀,累到吐血,才能在年终考评上积攒下来的政治资本。
而现在。
徐子谦。
周星星。
这些已经在三级院里站稳脚跟、拥有了授课资格的师兄。
竟然愿意自掏腰包。
拿出这种堪称天文数字的功灵点。
去为一个还在二级院、尚未正式入籍的学弟,兑换一个试听名额?
大周的官场,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施捨。
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標好了价码。
如果连陈鱼羊、莫白这种薪火社的普通成员。
都能和三级院的授课师兄,建立起这种可以直接调用核心资源的深度捆绑。
那么。
蔡云呢?
那个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一手创立了薪火社的蔡云。
他又在三级院里,编织了一张何等恐怖的关係网?
那些三级院的师兄。
他们愿意砸下海量的功灵点,把陈鱼羊和莫白送进【林渊四雅】。
是因为欣赏陈鱼羊的灵厨天赋,或者看重莫白的杀伐果断吗?
还是说...
他们看重的,是蔡云呢?
他们是在通过提携薪火社的成员,来向蔡云背后的那个庞大势力递交投名状。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结盟。
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这种布局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林渊四雅】的规则。
徐子谦在昨日的道场上,已经用那种徇私的方式,展示得淋漓尽致。
教习的看重。
师兄的偏爱。
就是在这个五品灵筑里,获取元气灌顶、获取果位气息的唯一標准。
昨日。
徐子谦为了立一个活招牌,为了给新民学党造势。
可以顶著阵法的反噬,把整个道场的资源强行灌进他苏秦的头顶。
那么今日。
当陈鱼羊站在徐子谦的面前。
当莫白站在周星星的面前。
这些原本就是由师兄们耗费资源强行送进来的“自己人”。
他们能在这个道场里,拿到多少偏爱?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试听。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
是一场打著教书育人幌子的资源掠夺。
一步快。
步步快。
当普通的试听生还在为了听懂一句晦涩的果位法则而绞尽脑汁时。
陈鱼羊和莫白,只需要坐在那里。
他们的授课师兄,就会把提纯后的法则、把经过阵法萃取的极品清气。
像餵饭一样,直接塞进他们的嘴里。
雪球,就是这样滚起来的。
这种依靠政治资源堆叠出来的断层式领先,足以將任何一个没有背景的天才,生生碾碎在阶级的车轮下。
难怪。
苏秦轻吐浊气。
难怪蔡云昨日在茶室里,敢用那种极其篤定的语气。
说要在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年考改制中,去为惠春分院,强行爭夺那只有五个席位的全朝前五。
因为他手里握著的。
根本不是一群还在摸索门径的学生。
而是一群早就被三级院的资源武装到了牙齿、並且还在持续接受高维能量灌注的怪物。
这是降维打击。
是一场早就在桌底下的交易中,写好了结局的屠杀。
苏秦的呼吸渐渐放平。
他没有去戳破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
在大周的法度下,看破不说破,是保证自己不被这台庞大机器碾碎的基本素养。
但在这一系列严密的逻辑闭环中。
唯独少了一块拼图。
蔡云。
他为什么不来?
既然【林渊四雅】有著如此逆天的功效,既然他拥有著能够调动三级院师兄的恐怖能量。
他为什么不亲自下场,去攫取这份足以让他稳固“贵不可言”命格的造化?
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还是因为,他在谋划著名某种比五品灵筑、比试听灌顶,还要庞大、还要凶险的禁忌?
苏秦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顾池在紫气庙內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以及那两道由紫气凝结而成的、並列的因果线。
隱秘的暗流在脚下的青石板深处疯狂涌动。
苏秦感觉自己已经极其靠近了那扇门。
只要再往前推半寸。
他就能看清蔡云,看清薪火社,甚至看清整个大周朝堂在这青云院里布下的全貌。
但就是这半寸。
被一道看不见的铁幕死死挡住。
“呼————”
苏秦的鼻腔极轻地发出一声气流排出的微响。
他將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疑惑、甚至是对那种庞大特权的警惕。
尽数打包,死死地压进了识海的最深处。
现在,不是去探究这些危险真相的时候。
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一切规则允许內的手段,將自己的筹码无限做大。
苏秦抬起头。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僵硬。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標准、符合一个新晋师弟身份的温和弧度。
“原来如此。”
苏秦微微侧开半个身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鱼羊师兄。
“”
“莫白师兄。”
“那我们便,一路同行。”
他的语气温声谦逊,一如当初。
陈鱼羊將双手从袖兜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极其隨意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站在阴影里的莫白。
却在此时。
向前走了一步。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在苏秦那件青色道袍的领口处定格。
“苏秦。”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
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透著一股子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冷硬。
“你现在,养气二层了。”
莫白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由神识探查得出的事实。
“后来居上了。”
莫白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下压了半分。
“如今我可当不起师兄二字了。”
“可得我喊你一句师兄了。”
这句话一出。
周遭空气里那种仿佛能凝结出水滴的粘稠元气,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陈鱼羊伸懒腰的动作停滯在半空。
他没有转头,但那双总是透著几分惫懒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泽。
大周仙朝。
尊卑有別,长幼有序。
这种秩序,不仅仅体现在官职的高低,更死死地绑定在修行境界的强弱上。
达者为先。
这四个字,是刻在大周律例第一页的铁律。
你境界高,你就是师兄。
哪怕你昨天还是个在田里抓虫子的杂役,今天一旦破境,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生,也必须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喊你一声师兄。
莫白现在是养气一层。
苏秦是养气二层。
按照规矩,莫白確实应该低头。
但他这句话,却没有任何被迫低头的屈辱,也没有那种刻意试探的锋芒。
莫白站在原地。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鬆弛了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上。
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刀锋般的冷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恍惚的悵然。
这是发自內心的唏嘘。
太快了。
两个月前,这个叫苏秦的新人,还只是一个在二级院的底层泥淖里挣扎的通脉初期。
一个月前,他站在薪火社的门槛外,还是一个需要他们这些老生去衡量价值的天才后辈。
而现在。
就在这白松院门外,在这片乳白色的浓郁元气中。
他不仅追平了他们这些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心血才爬上来的老生。
甚至。
在修为这个最硬核的指標上。
超越了自己。
哪怕莫白心里很清楚,苏秦这养气二层的修为,是徐子谦用极其霸道的手段强行灌注进来的元气堆积,没有功法沉淀,没有法则感悟。
但超越了,就是超越了。
这是大周仙朝不讲道理的铁律。
也是莫白这种骨子里透著骄傲的修行者,必须去面对的现实。
他主动提起这个称呼。
不是试探。
不是刁难。
而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在面对一个比自己走得更快的同行者时,对自己身份定位的一次极其坦然的重塑。
承认別人的优秀,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心胸。
苏秦的布鞋鞋底,牢牢地贴合在青石板上。
他的左手食指,停止了所有的摩擦动作。
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莫白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悵然。
苏秦很清楚。
自己这个养气二层,是虚的。
他没有属於养气境的功法,没有在这个境界沉淀出哪怕一丝属於自己的法则感悟。
而莫白他们。
有授课师兄的私下点拨,有整个学党的情报支持。
他们差的,仅仅只是在今天这场试听课上,走个过场,接受一次阵法的洗礼,就能瞬间將修为拉平。
在底蕴面前。
一时的修为高低,一文不值。
苏秦没有露出任何惶恐的神色。
也没有出现那种被老生刁难后的据理力爭。
他那张清雋的脸上,神色极其端正。
没有丝毫的轻浮与自得。
苏秦將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
腰部极其微小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这是一个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平辈论交的起手式。
“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
没有刻意压低姿態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最朴素的农谚。
“一时的修为快慢,无足轻重。”
苏秦的目光直视著莫白那双逐渐浮现出些许波澜的眼睛。
“大周修仙,达者为师。”
“只要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在这条路上,走在前面传道受业的。”
“便是师兄。”
苏秦的话语极其简短。
没有多余的奉承。
但他把“达者”的概念,从单一的境界高低,极其巧妙地置换成了底蕴与知识的深浅。
在这套逻辑里。
莫白有授课师兄的底蕴,有三级院的知识体系,有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沉淀下来的实战经验。
这些,都是苏秦目前极度欠缺的。
所以,莫白依然是“师兄”。
这不仅化解了那条冰冷的阶级铁律。
更是在这种极其微妙的时刻,给予了一位值得尊敬的先行者,最大的体面与尊重。
莫白的喉结,在听到这句话后,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浮现一丝动容。
莫白没有接话。
他那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停顿了半息后。
紧绷的肩膀极其微小地向下塌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放鬆姿態。
他没有让出道路,因为没有必要。
在这个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需要用物理上的站位去衡量。
陈鱼羊將高举在半空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眼角的笑纹极其明显地加深了两分。
“走吧。”
陈鱼羊没有去评价刚才的交流。
他率先迈开脚步,向著白松院那高耸的汉白玉牌坊走去。
“再磨蹭,可赶不上白松院的课程了。”
卯正三刻。
白松院內,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这片由五品灵筑【林渊四雅】强行从虚空中割裂出来的道场,今日的元气浓度似乎比昨日更稠密了几分。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呈现出各种品阶顏色的松针,在元气的滋养下,散发著微弱却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
苏秦的步履极其平稳。
他没有刻意去压制千层底布鞋与青石板摩擦出的声响,而是维持著一种类似於老农巡视田埂时的自然节奏。
青色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
当他的身影,跨过那道无形的阵法壁垒,真正踏入白松院核心区域的那个剎那。
原本只有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的道场。
出现了一阵极其细碎的、类似於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杂音。
这杂音的源头,分布在道场后方的各个角落。
“那便是昨日那位————“天命之子”?”
左后方,一名穿著月白色常服的试听生,极其隱晦地將半张脸藏在摺扇的阴影后,嘴唇极小幅度地开合著。
“慎言。”
他身旁的人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却带著一种无法掩饰的酸涩。
“人家可是坐在了明黄色的松针上。
那可是连蓝才师兄都没资格碰的造化。
徐子谦师兄金口玉言,要用资源把他餵到吐。
咱们这些苦哈哈,还是少惹麻烦。”
“呵。”
另一侧,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生,手中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这青云院,是大周仙朝的青云院。
拔苗助长,根基不稳,强行用海量元气堆出来的养气二层,不过是个外强中乾的空壳子。
在这地方,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这种靠著上位者一时兴起、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千金市骨而竖立起来的招牌”,能立多久?”
“是啊。”
有人附和,声音压得极低。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没有相应的底蕴去承载那份逆天的机缘,这明黄色的松针,他坐得稳吗?”
这些窃窃私语,声音控制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刻度上。
它们並没有像市井泼妇那般指著鼻子叫骂,而是被包裹在一层“理智探討”和“冷眼旁观”的外衣下。
但在这座匯聚了青云府各县天骄、人均养气境的道场里。
这种程度的刻意压低。
与其说是怕苏秦听见,不如说是为了给彼此留下一层心照不宣的体面。
谁都知道苏秦能听见。
但他们就是要在这种看似收敛的姿態下,用这所谓的“客观分析”,去划清他们这些“凭真本事打拼者”与苏秦这个“依靠徇私上位的幸运儿”之间的阶级界限。
苏秦端站在距离白松巨木还有十丈的位置。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一息的错乱。
对於这些言论,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体系里,他太清楚这种情绪的来源。
这並不是单纯的恶意。
而是一种基於资源极度匱乏、竞爭极度惨烈下,对那种破坏了分配规则的“特权阶级”的本能排斥。
他们嫉妒的不是苏秦这个人。
他们嫉妒的是那个被徐子谦强行按在明黄色松针上的位置。
所以,解释是多余的,反驳是无力的。
只有当某一天,他在某个需要拿命去填的考核中,展现出与之匹配的价值时,这种声音才会自然消失。
“苏秦啊————”
陈鱼羊那標誌性的、透著几分慵懒和惫懒的声音,在苏秦右侧半步的位置响起。
他將双手拢在灰白色的袖兜里,下巴朝著道场后方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极小幅度地努了努。
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此刻却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你在这白松院內,风头不小呢。”
陈鱼羊的语气里没有多少调侃。
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看待晚辈陷入泥淖时的那种见怪不怪。
站在陈鱼羊身后的莫白。
那具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听到这些议论时,极其隱秘地散发出一丝极其冷硬的杀伐之气。
他那双犹如深潭死水般的眼睛,在苏秦的侧脸上停顿了半息。
“徐子谦师兄虽然行事豪放,不拘小节。”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但想要得到他的认可,让他心甘情愿地给出这种级別的资源倾斜。”
“可绝不简单。”
莫白极其缓慢地向前迈出半步,与苏秦平齐。
“陈鱼羊耗费了多少心血。”
“在薪火社的后厨里熬了多久,做出了那桌连教习都眼红的晚宴。”
“又亲自出面,请了徐子训来赴约。”
莫白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场交易背后的复杂博弈。
“这才让徐子谦师兄鬆了口,帮忙兑换了试听名额,並愿意在这白松院內,对我们这些薪火社的人照顾一二。”
莫白转过头,那双冷厉的眸子直逼苏秦。
“而苏秦兄。”
“你初来乍到,却似乎让徐子谦师兄。”
“当眾徇私了?”
莫白的话语里浮现一丝略带惊讶的钦佩。
面对著陈鱼羊的打趣和莫白的探究。
苏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高深莫测,也没有试图去编造一个符合他目前“天骄”人设的故事。
他那张清雋的脸上,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一丝夹杂著无奈与坦然的苦笑。
“莫师兄高看我了。”
苏秦极其规矩地向两人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昨日那场造化,不过是————”
苏秦停顿了一会,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沾了徐子训师兄的光罢了。”
这句话落地。
陈鱼羊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极其微小地搓动了一下。
莫白眼底的冷厉也在瞬间消散。
他们是薪火社的核心,自然清楚徐子谦和徐子训这对兄弟之间那种极其扭曲、又极其深刻的血脉羈绊。
苏秦没有居功,没有故作神秘,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是靠著“裙带关係”上的位。
这种坦率。
反而让陈鱼羊和莫白在心底,对苏秦的评价又默默地拔高了一层。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能在这种足以让人迷失的巨大机缘面前,保持著如此清醒的自我认知,承认自己的“幸运”。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心性。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脚步声的脚步,从道场入口的方向传来。
“苏秦兄!”
程天那胖乎乎的身影,在极短的时间內便挤到了三人跟前。
他那张因为急速行走而微微泛红的圆脸上,掛著那种独属於商贾世家子弟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陈南跟在程天身后,那极其粗壮的身躯像是一堵移动的黑墙。
他对陈鱼羊和莫白极其规矩地抱拳行礼,隨后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质朴的敬畏。
苏秦面容平和,极其自然地將程天、陈南,与陈鱼羊、莫白双方进行了极其简短且不失分寸的介绍。
在大周的体系里。
这种引荐,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政治意味的资源共享。
五人之间的气氛,在起初极其短暂的客套和互相试探后。
因为苏秦的存在作为缓衝带,迅速变得熟络起来。
寒暄过后。
陈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浓重的好奇。
他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在夜色中蛰伏的熊。
“你们听说了吗?”
“今日这白松院的授课师兄————”
陈南的目光在另外四人脸上扫过。
“不知道是哪位大能?”
程天极其无奈地摊开了他那双肉乎乎的手。
掌心向上。
“谁知道呢。”
“【林渊四雅】的规矩,教习和授课师兄的排班向来是不公开的。”
“哪怕是我们这些花了大价钱进来的,也只能到了道场里,等著开盲盒。”
“不过————”
程天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精明的光。
“昨天徐子谦师兄那般做派,今天这位,想必也是个极其难伺候的主。”
就在程天这句话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时。
一道声音。
极其突兀地,在五个人的身侧响起。
这声音不大,语速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不急不缓。
但那种如同银铃般清脆的音色里,却透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极其强烈的穿透力。
“是王锤师兄。
“”
眾人循声望去。
在距离他们不到两丈的位置。
一个穿著极细冰蚕丝道袍、在阳光下折射出极淡灵光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芷。
她没有去看程天,也没有去看陈鱼羊和莫白。
那双犹如深潭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接越过了所有人的阻挡。
极其精准地,锁死在了苏秦的脸上。
白芷的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姿態放鬆,却散发著一种极其明显的、只属於天官世家子弟的上位者气场。
“听说————”
白芷的红唇极其微小地开合。
“王锤师兄,为人极其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师从唐逸尘教习。”
“也是一个喜欢用任务”来评定学子潜力、以此来引动【林渊四雅】底层规则的主”
白芷向前极其缓慢地迈出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让她的话音仿佛直接落在了苏秦的耳膜上。
“而且————
”
“似乎是因为唐教习突然被三级院的某种紧急庶务缠身,导致他原本排定的上课时间被迫延后。”
“王锤师兄,准备在今天的这堂课上。”
白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波光。
“拿唐教习原先布置的一些前期成果,作为他今日准备颁发的任务基准。”
“在今天,直接进行结算。”
白芷的这句话。
犹如一颗极其沉重的石子,砸在了平静的湖面上。
周围空气里那些极其细碎的议论声,在这句话传出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白芷没有理会那些投来的各色自光。
她看著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
“苏秦。”
白芷直呼其名,没有加任何尊称后缀。
“白松院里,那些世家子,甚至是一些红了眼的寒门。”
“大多数人都觉得你昨日是被徐子谦师兄徇私硬拉上去的。”
“觉得你德不配位,是个只会攀附的宵小。
白芷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其篤定的姿態。
“今天。”
“你会洗刷掉这个印象。”
苏秦端站在原地。
脑海陷入了沉思。
唐逸尘教习的成果。
作为任务基准。
今日结算。
这三个极其关键的信息点,瞬间在苏秦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昨日,唐逸尘教习在白松院的第一课上。
留下的唯一一个任务,就是【德行】。
没有具体的考核內容,没有规定完成的期限,只说了一句“一周后自有分晓”。
而现在。
白芷告诉他,王锤师兄要在今天,用唐教习的成果来结算任务。
这意味著,王锤师兄要考核的,也是【德行】。
而且,是基於某种他们这些试听生无法察觉、却已经被教习们记录在案的“德行”数据。
苏秦很清楚自己的底盘。
从他踏入这大周仙朝的体系以来,从在苏家村替村民挡下蝗灾,到在青云养灵窟內寧死也要护住那些虚假的灾民。
他在【德行】这一项上的得分,绝对不可能差。
甚至,极有可能是一个足以让所有质疑者彻底闭嘴的极高分数。
白芷知道这一点。
因为她是惠春县隔壁,金泽县县尊之女。
但问题是。
苏秦的目光极其隱晦地在白芷那张明艷的脸上扫过。
她为什么要特意跑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个极其核心的情报透露给自己?
是在向自己示好吗?
是为了昨天那句“我们门当户对”的道侣邀约,增加谈判的筹码?
苏秦轻吐浊气,將心中思绪散去。
旁边。
程天和陈南。
这两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极其懂得察言观色的试听生。
此刻,眼睛都极其轻微地睁大了半分。
他们看著白芷那身散发著极淡灵光的冰蚕丝道袍。
看著她那种完全无视了周围其他学子、只將苏秦放在眼里的姿態。
再联想到她刚才话语里那种极其明显的维护之意。
两人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这是一种极其隱秘的、带著几分八卦意味的震惊。
这位明显来头极大、背景极其深厚的世家女修。
竟然。
在主动向苏秦示好?
陈鱼羊和莫白。
这两个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此刻,脸上也浮现出了极其微弱的思索之色。
陈鱼羊那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清醒的光。
他看出了白芷这一手的阳谋。
情报的馈赠,永远是这官场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投资。
白芷没有给实质性的资源,却给出了比资源更重要的“预期”。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长明学党的情报能力,足以覆盖三级院的考核中枢。
苏秦极其缓慢地將双手从交叠的姿態中分开。
他看著白芷。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但。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白松院內的空气。
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犹如巨石碾压过冰面的恐怖轰鸣!
这不是普通的雷声。
这是法则层面的剧烈震盪。
悬浮在院中的七色松针,在这一瞬间。
全部失去了重力的托举。
犹如暴雨般,极其狂暴地向著地面砸落。
那些原本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仿佛被某种极其庞大的质量强行挤压。
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道道极其粗壮的、肉眼可见的青色旋风。
所有试听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全部变了。
蓝才猛地抬起头,那张总是保持著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惊愕。
李铁更是嚇得直接向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名同窗的身上。
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顺著那股恐怖威压的源头看去。
在白松院那株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上。
在那根极其粗壮、甚至足以跑开一辆八匹马拉著的马车的树枝上。
不知何时。
佇立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极其粗糙的麻布短衫,手里拎著一把极其巨大的、表面布满暗红色铁锈的铁锤。
他没有藉助任何法术的光影效果。
但他站在那里。
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是白松院原本极其稳固的阵法法则。
都在向他臣服。
“我名王锤。”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犹如重锤击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震得人神识发麻。
“今日,为白松院眾多师弟,代师授课!”
苏秦循声望去,在望见王锤的脸时,原本漫不经心的瞳孔,缓缓凝固,浮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他认识这张脸!
他不仅认识。
这个人。
甚至和他。
有著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那层关係!
但...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是白松院的授课师兄,王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