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眾学党的理念,罗姬的派系,专属指导!
传承空间內,幽蓝色的雾气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频率在两人脚踝处翻滚。
王燁脸上的肌肉纹理在光影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岩石般的冷硬质感。
但当他看到苏秦弯下的脊背时。
那两道犹如刀刻般的法令纹,在极短的时间內向上提拉了半寸。
他眼底那股因为长篇剖析而积聚起来的冷厉,被一种极其纯粹的、类似於老农看到自家地里长出好苗子的认可所取代。
王燁没有去扶苏秦。
在这等级森严、处处讲究规矩的大周仙朝体系內,坦然接受一个后辈的行礼,是確立师承、確立提携关係的最直接方式。
“起来吧。”
王燁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惯常的慵懒,但音量却比之前低了三分。
“现在。”
他看著苏秦重新直起腰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重新恢復了绝对的平静。
“我给你讲讲,这三级院里,几家学党的底裤?”
苏秦的瞳孔中央,那一点细小的光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极其微弱地扩张了一下。
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在一种极度均匀的状態。
但拢在袖袍里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极其迅速地摩擦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出现这个动作。
在三级院。
在这个到处充斥著政治站队和资源倾轧的地方。
白芷的招揽带著世家的傲慢与交换。
徐子谦的拉拢带著居高临下的施捨与隱瞒。
每个人都在用信息差构建自己的优势壁垒。
而现在,王燁准备亲手把这些壁垒砸碎,把最核心的政治底牌摊开在他面前。
苏秦的下頜骨微微绷紧。
“多谢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稳,像是在冰面上滑动的石块。
“再好不过。”
王燁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背对著苏秦,目光投向虚空中那片极其浓重的幽蓝色。
“先说截天。”
王燁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迴荡,带著一种剥离了所有修饰的客观。
“青云院最大的庞然大物。
不仅是青云院,在整个大周的朝堂上,这也是个绕不开的巨物。”
“截天学党的核心理念,十四个字。”
王燁竖起两根手指。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截取一线生机。”
苏秦安静地听著。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磨盘般疯狂碾压著这十四个字。
“听起来很高尚,对吧?”
王燁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嘲弄。
“为天地苍生截取生机。”
“但你只要看看他们怎么做的,就懂了。”
王燁转过头。
“大周立国八百年,资源早被那些老牌世家瓜分乾净了。”
“寒门想出头,怎么办?”
“截天学党的创始人,当年是个绝世天才。
他悟出的道理很简单。”
“既然蛋糕就这么大,去抢,去杀,去掠夺。”
“不管是妖族的內丹,还是底层散修的机缘,甚至是那些已经覆灭的宗门遗蹟。”
“只要能壮大自身,只要能搏出那一线生机,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王燁的双手在身前极小幅度地摊开。
“所以,截天学党,来者不拒。”
“有教无类。”
“无论你是世家子,还是杀人越货的散修,只要你有价值,能为学党提供生机”
他们就敢收。”
“这也是为什么,截天学党人数最多,高手如云。”
苏秦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来者不拒————”
苏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所以內部派系林立,为了爭夺內部资源,倾轧极其严重。”
王燁打了个响指。
“聪明。”
“一碗水端不平,怎么分?”
“当然是拳头大的喝水,拳头小的渴死。”
“在截天,没有温情脉脉的提携。
有的只是养蛊。”
“几百个人丟进一个蛊盅里,活下来的那个,就是下一任的核心。”
“你去截天,能拿到最好的果位法,能接触到最顶级的传承塔秘境。”
“前提是,你能活到拿果位的那一天,而且没被同门在背后捅刀子。”
王燁的目光像是一把梳子,从苏秦的脸上刮过。
“你的性格,太刚,底线太清。”
“去了截天,要么被同化成一条疯狗,要么被那些为了资源不择手段的同门拆骨剥皮“”
。
苏秦没有反驳。
他认同王燁的判断。
他在白松院內,连一株八品灵植都不肯为了月考排名而浪费在村民的幻象上。
这种近乎於执拗的底线,在截天那种崇尚极致利己和弱肉强食的绞肉机里,是致命的缺陷。
“再说长明。”
王燁没有在截天的话题上过多停留。
“我看见了,白芷今天找过你,对吧?”
苏秦的眼皮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长明学党。”
王燁的视线落在苏秦脚下的那方底座上。
“这个学党,很有意思。”
“他们的核心理念,是薪火相传,长明不灭”。”
“听名字,像是个守规矩的正统学党。”
“但实际上。”
王燁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一个由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组建的利益互保联盟。”
“他们不追求在朝堂中枢呼风唤雨。”
“他们追求的,是世袭罔替”。
“6
苏秦的呼吸节奏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停顿。
世袭罔替。
在大周这种將所有伟力归於官职的体系里。
官职即果位。
果位不能世袭。
“怎么个世袭法?”
苏秦的声音极低。
“联姻。”
王燁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资源共享,互为依靠。”
“长明学党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各州县实权官员的子嗣。”
“他们通过极其严密的內部联姻网络,將各自家族掌握的灵矿、商路、甚至是一些非核心的果位推荐权,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白芷找你。”
王燁看著苏秦,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
“因为你身上掛著大周仙官的敕名,因为你在白松院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潜力。”
“她父亲是金泽县尊。”
“她需要一个能在未来撑起白家门楣、又没有自身家族背景掣肘的顶级打手。”
“加入长明,你立刻就能得到一个天官家族的全力倾注。”
“不用去爭,不用去抢。”
“资源会像水一样灌进你的嘴里。”
王燁向前走了一步。
“代价是。”
“你將彻底成为白家的附庸。”
“你的道侣,你的子嗣,你未来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
“都將打上长明学党的烙印。”
“你不再是苏秦。”
“你是白家的女婿。”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动。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这种近乎羞辱的剖析而加快。
在白芷提出道侣之约的那一刻。
他其实已经隱隱看透了这层逻辑。
王燁的话,只是將这个逻辑上最血淋淋的锁链,具象化了。
“不合適。”
苏秦只用了三个字,就將这条看似铺满鲜花的捷径,彻底切断。
王燁眼底的那抹认可之色,愈发浓烈了几分。
“那我们来聊聊,今天在白松院,大出风头的那位。”
“徐子谦。”
“和他背后的,新民学党。”
王燁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沉降。
“新民。”
“理念听起来是最顺耳的。”
“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克己守法。”
“为了这个理念,他们甚至试图推翻截天学党构建的资源垄断,推出功德体系。”
“想用功德,来限制官员对百姓的盘剥。”
苏秦的右手在袖袍內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想起了在流云镇茶楼里,通过各种信息碎片拼凑出的那个关於赵县尊的形象。
一个为了推行新政,不惜製造灾荒、拿百姓的命去钓淫祀的殉道者。
“很伟大,是不是?”
王燁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无奈。
“但新民学党,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太急了。”
“为了实现那个宏大的理想。”
“他们开始不择手段。”
王燁的目光穿透了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看到了那些倒在灾荒和兽潮中的灾民。
“在他们眼里。”
“为了未来千千万万人的幸福。”
“牺牲掉当下这几万人、十几万人的性命。”
“是值得的。”
“是必要的阵痛。”
王燁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
“他们把人命,当成了帐本上的数字。”
“当成了可以用来交易政绩、用来和截天学党在朝堂上博弈的筹码。”
“徐子谦今天在白松院,为什么敢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所有的资源都砸在你一个人头上?”
“因为在他们新民的逻辑里。”
“规则、公平,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能把有价值的人绑上战车,只要能增加新民在三级院的话语权。
“牺牲掉其他试听生的利益,哪怕毁掉白松院的规矩,也在所不惜。”
王燁看著苏秦。
“你今天如果接了徐子谦的橄欖枝。”
“明天。”
“你就会被他们要求,去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
,“亲手填埋掉那些你曾经想要保护的人。”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滯。
他的后槽牙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下頜两侧的咬肌隆起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
王燁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他对新民学党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理想主义一旦失去了底线。
它製造的灾难,比纯粹的恶更令人绝望。
“最后。”
王燁的步伐停在了苏秦面前一丈的位置。
他的视线落在苏秦头顶上方那片虚无的空气中。
“薪火。”
这两个字从王燁的嘴里吐出,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质感。
像是在咀嚼一块混著沙子的陈年乾粮。
“薪火学党。”
“它的创始人,是一群从底层爬上来的平民天才。”
“这群平民天才,试图走出第四条路。
1
王燁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在最初的那一百年里。”
“薪火学党,是三级院里所有平民子弟的圣地。”
苏秦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最初的一百年?”
他极其敏锐地抓住了王燁话语中的时间状语。
王燁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幽蓝色的雾气。
“是啊。最初。”
“屠龙者,终成恶龙。”
王燁重新睁开眼睛,眼底透出一股极其深沉的疲惫。
“他们变了。”
王燁的声音里,失去了一切情绪的起伏。
“屠龙少年变成了坐在財宝堆上的恶龙。”
王燁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王燁看著苏秦。
“蔡云在二级院组建薪火社,为三级院的薪火学党输送血液。”
“你以为,他是在为哪一派招揽人才?”
幽蓝色的空间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苏秦端站在原地。
四大学党的底层逻辑,被王燁用极其冷酷的方式,彻底扒光。
截天的养蛊。
长明的附庸。
新民的极端。
薪火的腐化。
这大周仙朝的最高学府里,没有一片净土。
王燁的皮靴底踩在黑色的石板上。
他没有再维持那种压迫感极强的前倾姿態,而是將双手重新背回了身后。
灰麻短打的粗糙布料在肩膀的肌肉群上拉扯出几道生硬的褶皱。
“大党有大党的规矩,那是几百年吃人不吐骨头定下来的铁律。”
王燁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诵读一本早已发黄的陈年卷宗。
“但三级院的池子里,並不只有这几条吃人的巨鱷。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太庞大了。
“庞大到那些巨鱷吃饱了之后,从牙缝里漏下来的残渣,也足够养活一批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党派。”
王燁的步伐极其平稳,沿著宋询那尊雕像的边缘踱步。
“铁血学党。”
他吐出四个字。
“这是兵部那些丘八在三级院里立的堂口。”
“核心理念极其粗暴,甚至不需要你有什么脑子。”
“杀妖,戍边,以战养战。”
王燁的目光越过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穿透了空间的壁垒,投向了极其遥远的北方。
“他们手里掌握的果位法,全都是最惨烈、最伤天和的杀伐大术。”
“排异性极强。”
“但他们不需要【祭祀仪轨】,也不需要什么前人的烙印。”
“因为加入铁血学党的人,在养气境圆满之后,唯一的去处就是大周的北境防线。”
“在尸山血海里滚上十年。”
“用成千上万头妖兽的血,用同袍的残肢断臂,硬生生地把果位的排异性给冲刷掉。
“”
王燁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苏秦的肩膀上。
“这个学党,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天赋。”
“只看你敢不敢去死。”
“活下来的,就是从七品的游击將军,直接执掌一营兵马。”
“死了的,就是北境冻土下的一捧黑灰。”
“资源分配绝对公平,谁拿的人头多,谁就拿最好的果位法。”
“但这条路,十去九死。”
苏秦的呼吸维持在五息一次的恆定频率中。
他的脑海里,那台高速运转的算盘將“铁律”、“北境”、“死亡率”这几个词汇迅速归类。
这是一条用命换前程的极端路径。
不適合他这种需要时间来將悟性和法术熟练度变现的人。
王燁没有停顿,继续拋出下一个名字。
“群伦学党。”
“吏部和户部那些喜欢在案牘上耗尽一生的文官搞出来的东西。”
“核心理念是经世致用,理清天下”。”
王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倦。
“这帮人,手里握著大周仙朝最繁琐、最枯燥的基层果位。”
“他们的果位法,排异性是所有学党中最低的。”
“因为那些果位,全是些核算钱粮、登记户籍、测绘水利的苦差事。”
“加入群伦,你不需要去拼命,甚至不需要太高的悟性。”
“你只需要像一头推磨的驴,在浩如烟海的公文和卷宗里,耗上三十年、五十年。”
“用时间去熬。”
“熬走你的上一任,熬空你的气血。”
“最后顺理成章地接替那个果位。”
“安稳,绝对的安稳。”
“但你这辈子的上限,也就锁死在那些从八品、正八品的案牘官里了。
,7
“一辈子看人脸色,一辈子给那些大党出身的上官做嫁衣。”
苏秦的食指在袖袍內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一下大腿的外侧。
群伦学党。
这是一条用时间换取绝对安全的下沉路线。
对於那些自知天赋耗尽、只求在仙朝体制內混一口安稳饭的庸才来说,是最好的避风港。
但这同样与他背道而驰。
“还有百工学党。”
王燁的脚步停在两人正中央的位置。
“工部的地盘。”
“炼器师、阵法师、制符师的聚集地。”
“核心理念是“格物致知,巧夺天工”。”
“他们不参与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党爭,他们只做一件事。”
“垄断整个大周仙朝的军需和法器供应链。”
“加入百工,你就不再是一个传统的修仙者。”
“你是一个被镶嵌在流水线上的零件。”
“学党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材料,最顶级的丹炉和锻造台。”
“你的修为是用无数的废丹和废铜烂铁堆上去的。”
“只要你能为学党创造出足够价值的法器或者丹药,果位他们会花真金白银去其他学党那里给你买回来。”
“但代价是,你终生不能离开工部的辖区。”
“你是一个被圈养的產出工具,没有政治话语权,没有自由调动的权利。”
王燁將这三个极具代表性的小党,如同解剖標本一般,摊开在苏秦的面前。
铁血的命。
群伦的时间。
百工的自由。
这大周仙朝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果位,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標好了价码。
没有哪一个学党是来做善事的。
资源置换的底层逻辑,在这些小党身上体现得比截天和长明更加直白、更加血淋淋。
幽蓝色的雾气在苏秦的布鞋边缘打著旋。
他的下頜线微微绷紧。
“不错。”
一道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地,在传承空间的穹顶下方响起。
这声音的音量极低。
却带著一种完全无视了空间物理规则的穿透力,直接在苏秦和王燁的鼓膜最深处引发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雾气的流转在这一息出现了极其生硬的停滯。
王燁原本松垮的肩颈肌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万分之一秒內,瞬间完成了收缩与绷紧。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惫懒的眼睛里,瞳孔极速收缩。
苏秦的左脚脚跟极其微小地向后挪动了半寸,重心的转移在瞬间完成。
两人同时转过身。
视线越过那三座石雕底座,投向空间最深处那片原本只有浓重幽蓝色的虚无。
雾气向两侧极其平缓地分开。
没有风的吹拂,也没有真元的排斥。
就像是这方空间本身的法则,在主动为来人让出一条通道。
罗姬。
他穿著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灰白色长袍。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布鞋踩在黑色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哪怕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就那么走在被雾气让开的通道里。
周围那些代表著三级院歷代先贤传承的阵法刻痕,在他经过时,那些流转的微光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黯淡。
仿佛连阵法本身,都在规避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发生接触。
“你进三级院的时间並不长。”
罗姬的步伐没有停止。
他的目光落在王燁那张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表情的脸上。
“能把这些学党的底层利益交换,看得如此通透。”
“可见你没有把时间都浪费在那些无用的闭关里。”
王燁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宽大的灰麻袖口下垂。
腰部极其標准地向下弯折了三十度。
苏秦的动作与王燁保持著绝对的同步。
双手交叠,躬身。
“拜见罗师。”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重合。
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客套词汇。
罗姬的脚步在距离两人三丈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极其微弱地向上抬了半分。
一股柔和却带著绝对不可抗拒意味的气流,將苏秦和王燁弯下的脊背托直。
“既然你自己分析得这般透彻。”
罗姬收回手。
那双犹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王燁。
“那么。”
“你自身。”
“有没有想好,要加入哪一个学党。”
这个问题拋出。
传承空间內的气压仿佛在瞬间增加了数倍。
幽蓝色的雾气在地面上彻底停止了翻滚,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王燁的下頜骨处,两块咬肌极其明显地鼓胀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用力地按压著。
指甲的边缘因为血液被挤出而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苍白。
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在一位有资格在三级院授课、且底细深不可测的教习面前。
任何一句敷衍、任何一次权衡利弊的谎言,都会被对方那种歷经官场沉浮的直觉瞬间看穿。
王燁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呼吸节奏被强行拉长。
胸腔在极度缓慢的频率中进行著微弱的起伏。
足足过了二十息。
这二十息里,罗姬没有催促,苏秦也没有出声。
“罗师。”
王燁的声音有些乾涩。
喉结在发声前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我的內心。”
“已经有了两个选择。”
这句话没有给出明確的答案。
但却给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底线。
他没有选择截天的绝对资源,也没有选择长明的世袭罔替,甚至排除了铁血、群伦这些目的性极强的小党。
罗姬看著王燁。
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没有出现追问的意图。
他没有问是哪两个选择。
也没有去评判这种犹豫是否符合一个三级院天骄应有的果决。
罗姬將目光从王燁的脸上移开。
他转过身。
步伐平缓地走向了最左侧的那座雕像。
那尊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人像。
谭云生。
大师兄。
罗姬在那尊雕像前停下。
灰白色的长袍下摆静止在石板上。
“你大师兄,谭云生。”
罗姬的声音在这尊雕像前响起,带著一种仿佛穿透了数十年时光的沉重质感。
“天润县现任县尊。”
“九品天官。”
苏秦的视线锁定在罗姬的背影上。
大脑中关於天润县的地理信息和政治级別迅速匹配。
一县之主,九品天官,手握一县实权,这是真正跨越了阶级壁垒的成功者。
“他当年在三级院。”
“性子比如今的你,还要洒脱、跋扈三分。”
罗姬的目光落在雕像那双用阵法雕刻出睥睨之態的眼睛上。
“他入了薪火学党。”
王燁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苏秦的呼吸也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迟滯。
薪火学党。
那个被王燁评价为“屠龙者终成恶龙”、內部分裂严重、已经开始腐化的党派。
“他入党的那一年,正是薪火学党內部资源倾轧最严重、两派斗爭最白热化的时候。”
罗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吏部的档案。
“以他的天赋和当时的修为。”
“薪火党內那些已经身居高位的“既得利益者”一派,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许诺了一个排异性极低的果位。”
“只要他点头,他甚至不需要去下面的县城熬资歷,可以直接留在府城的中枢,甚至有机会进入都察院或者六部做个事中。”
罗姬的右手缓缓抬起。
指尖在雕像那冰冷的石材表面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
“但他拒绝了。
“他选择了薪火党內,那批被彻底边缘化的理想主义者一派。”
罗姬收回手。
“那一年,天润县爆发了百年不遇的地龙翻身,伴隨著大妖的破封。”
“既得利益者一派,为了打压政敌,故意扣押了发往天润县的賑灾粮草和镇压法器。”
“他们想用天润县十几万百姓的命,去换政敌的一次重大失职。”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冷硬。
像是在极寒的天气里折断了一根枯树枝。
“云生当时只是一个在都察院掛职的候补。”
“他没有向学党高层妥协。”
“他带著那批边缘化的理想主义者,用自己的本命真元为祭。”
“强行闯入府城的阵法中枢。”
“违抗军令,私自开启了府城的战备粮仓和法器库。”
“他带著粮草和法器,赶到了天润县。”
“救下了那十几万人。”
幽蓝色的雾气在雕像的底座周围打著旋。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中死死地攥紧。
指甲抠进肉里。
违抗军令,私开战备库。
在大周仙朝森严的律法下,这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代价是惨重的。”
罗姬转过身。
看著王燁和苏秦。
“他失去了那个更近一步的机会。”
“他被既得利益者一派联合其他大党,在朝堂上疯狂弹劾。”
“若非当时有一位看重他的仙官夸死保奏。”
“他早就被推上了斩仙台。”
“最终,他被剥夺了在府城的一切政治资仂,流放到了那个被妖兽摧残得十室躁空的天润县。”
“从一个最低级的县丟做起。”
“用二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硬生生地在天润县的废墟上,重建了秩序。”
“才熬到了今天这个县尊的位置。”
罗姬的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为他的理想,支付了二十年的光阴,和一个本该青言直上的通天大道。”
空间內。
死寂。
王燁没有说话。
苏秦也没有说话。
这种近乎惨烈的政治豪赌,这种为了底线而將自身前途彻底粉碎的选择。
在三级院这群精於变计的学子亨中,是极其愚蠢的。
但。
没有人能在这个时伶,说出一句嘲笑的话。
罗姬的脚步再次挪动。
他走向了中间的那座雕像。
工持书卷、气度儒雅的宋询。
“你二师兄,宋询。”
罗姬在宋询的雕像前站定。
“他没有盲生那种横推一切的霸气。”
“他性子极细,极其注重规矩和法度。”
“他没有选薪火,也没有选那些大党。”
“他选了。”
“清正学党。”
清正学党。
这四个字落入堵秦耳中的瞬间,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的对应信息。
王燁在之前的剖析中,甚至没有提到过这个学党。
这意味著,它的体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清正学党。”
罗姬的声音给出了解答。
“整个三级院,乃至大周朝堂。”
“人数最少的一个学党。”
“鼎盛时期,不超过五十人。”
“他们不修杀伐,不修民生,不修百工。”
“他们专修都察院的鉴心”之术。”
“核心理念只有一个。”
“理清吏治,监察百官。”
罗姬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亚涩。
“在这个义浊的朝堂里,要做一个绝对乾净、只查別人贪的学党。”
“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被所有大党联工孤亢、打压。”
“清正学党的学子,在毕业后,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愿意接收。”
“宋询正式入清正学党的那一年。”
“他以三级院学子之身,查了一桩查了十年都没有结果的无头案。”
“一桩涉及长明党和截天党的贪企大案。”
罗姬的双手仞在身后。
“长明和截天的仙官找到了他。”
“开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价码。”
“一个位於二十四节气秋分”之下,没有任何人占据的、完美契合他功法的甲上果位。”
“只要求他。”
“把那本帐册,烧了。”
堵秦的呼弃节奏在这一刻彻底被打乱。
甲上果位。
还是完美契合!
这等同於直接將一个修士送到了大周仙朝的中层权力核心。
这种诱亓,足以击穿这世上百分之躁十躁点躁的修仙者的道心。
“宋询接过了那个装有果位地契的匣子。”
罗姬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刻意去渲染那种绝境下的张力。
“当著两位大党高层的面。”
“他把那本帐册,一页一页地儿碎,扔进了火欠里。”
王燁的瞳孔猛地收缩。
堵秦的后背在瞬间绷紧。
“两位高层很满意。”
罗姬继续说道。
“但他们不知道。”
“宋询在儿碎帐册之前,已经用清正学党的秘法“心血拓印”。”
“將帐册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亏空,甚至丝一个签名。”
“全部拓印在了自己的真灵上。”
“他拿著那个装有甲上果位【果位法】的匣子。”
“走出了房间。
1
“然后,他没有去闭关铸身。”
“他直接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击响了登闻鼓。”
“他以自己的真灵为祭,在都察院的大殿上,將那些帐目,用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了大殿的玉阶上。”
罗姬闭上了亨睛。
“案子破了。”
“两位大党甚至有仙官被拉入马下。”
“但宋询的代价是。”
“他的真灵在拓印和书写的过程中,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那个甲上果位的地契,被朝廷收回。”
“他被长明和截天两党联工封杀。
2
“这辈子。”
罗姬睁开亨,目光中透出一种极深的痛惜。
“他只能被困在养气躁层,终生不入铸身境。”
“大周仙朝这上万个果位里,没有一个,敢让他去沾染。”
“他用一辈子的道途,换了那份乾乾净净的卷弯。”
幽蓝色的雾气在传承空间里彻底停止了流动。
仿佛被这沉重的歷史压得无法喘息。
王燁那张痞气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堵秦的胸口仿佛采著一块巨石。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选择理念相合的道路,所必须承受的物理层面上的粉碎。
谭盲生断送了中枢的青言直上,被流放二十年。
宋询断送了修行的终极大道,终生困於养气境。
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场里。
想要做个乾净的人,想要守住底线。
要付出的筹码,是自己的一切。
“所以。”
罗姬转过身,面向王燁和堵秦。
“我从来不问你们要选哪条路。”
“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条路,是只需要喊喊口號就能走通的。”
“你们做出的丝一个选择。”
“都要拿自己的骨血去填。”
罗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迴荡。
王燁沉默了很久。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散漫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极其密集的血丝。
他没有再用那种慵懒的语调说话。
而是极其郑重地、一字一顿地问道:“罗师。”
“大师兄选了薪火。”
“二师兄选了清正。”
“那你呢?”
王燁的双上在身侧攥紧。
“罗师,你这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你这足以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本事。”
“为什么会沦落到二级院,做一个教习?”
“你当年。”
“选了什么?”
堵秦的目光也紧紧地锁定在罗姬的脸上。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一位创出了《万愿穗》、对果位规则若观火的大修。
为何会在这偏安一隅的二级院里,枯守岁一?
罗姬看著王燁,又看了看堵秦。
那张古开无波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触及伤疤的痛亚或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遥远的、仿佛看透了时间长河的漠然,以及寡淡。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两座雕像,看向了传承空间深处的那片虚无。
“我?”
罗姬转过身。
背对著王燁和堵秦。
灰白色的长袍在幽蓝色的雾气中显得极其孤绝。
“我曾经是长明党的人。”
罗姬的声音在虚空中飘荡,明明寡淡如水,却从中透露出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但现在。”
“我是一个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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