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大周仙官復活万民!人官见我,亦需低眉!
天鉴阁前,罡风猎猎。
谢舟那句“歷史————改写了!”,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轰—!”
整个青石演武场的上空,原本因为云镜破碎而纷纷扬扬洒落的光雨,在这一瞬间,像是受到了某种无上意志的强行拘束。
它们停止了下坠。
然后,以一种逆乱阴阳的诡异姿態,向著演武场的正中央疯狂倒卷、匯聚!
刺目的极光,再次大绽。
这一次,光芒中不再带有那种毁灭一切的混乱,而是透著一股子极其醇厚、极其霸道的—造化生机!
那是《太玄生化诀》被推演到极致,並由仙官果位亲自背书后,强行在现世烙印下的规则补丁!
“退!”
丁毅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袖猛地一挥。
一股属於九品人官的雄浑真元,瞬间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气墙。
將演武场上那些因为距离过近、此刻正被那极光刺得睁不开眼、甚至有些神魂摇晃的六百余名学子,连同那些刚从灵窟中淘汰出来的残兵败將。
极其粗暴地,尽数扫到了旁边的观礼台侧。
“大人!”
来观礼的黄秋被这股气浪卷得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站稳。
他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吏服,连滚带爬地凑到丁毅身旁,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法掩饰的惊悸:“那————那是————”
丁毅没有理会黄秋的失態。
这位在流云镇说一不二的铁面巡检,此刻双拳死死地攥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极光爆发的中心。
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乾涩,仿佛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实:“那段被截断的歷史————”
“被改变了!”
隨著丁毅的话音落下。
演武场中央那刺目的极光,开始缓缓收敛。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一个个半透明的虚影,如同从水底渐渐浮现的倒影,开始在青石板上显露出来。
这些虚影的脸上,还残留著上一息面对兽潮时的极度绝望。
有的人甚至还保持著那种下意识地將身边的亲人死死护在身下的姿態。
但。
隨著光芒的內敛。
那些原本应该在歷史长河中被凶兽撕碎的亡魂,他们的身躯,竟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
由虚化实!
血肉重塑,经脉重连!
那並非阴司的借尸还魂,也非傀儡道的移花接木。
这是最纯粹的、跨越了时间线壁垒的—死者復生!
“我的手————”
“俺————俺没死?!”
当第一声带著浓重乡音、充满了极致错愕的惊呼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响起时。
那些刚刚凝实身躯的灾民们,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他们摸著自己的脸,看著周围那些本该在兽潮中与自己一同化为肉泥的亲人、乡邻。
一双双浑浊的眼眸中,儘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活了————全活了!”
王有財跌坐在青石板上。
这位在幻境中,为了让苏秦逃命而甘愿赴死的汉子,此刻双手死死地抠著地面的砖缝,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肆意流淌。
他抬起头,那张风乾橘皮般的脸上,写满了对神明的极致敬畏。
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半空之中。
一袭青衫,悬於虚空。
苏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
那双被【大周仙官】敕名占据、透著无尽岁月沧桑的幽青色眼眸,此刻並没有因为眼前这等逆转生死的奇蹟而生出半分波澜。
那是一种绝对的俯视,是歷经了无数岁月沉浮、执掌了一方神权后,沉淀下来的极致深邃。
他没有去看观礼台上那些被震得失语的道院巨头,也没有去理会那些因为死而復生而相拥而泣的村民。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微低下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个不少、全须全尾地活了过来的生灵。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如释重负的畅快,也没有完成了某种艰巨挑战后的狂喜。
只有一种————如同成年人看著自己年少时曾经执著过的某件旧物,所流露出的一丝温和。
“过去的我————”
苏秦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这具临时接管的躯壳能够听见。
那是在与那个在绝境中毫不犹豫让出身体控制权、怀揣著赤子之心的“自己”,进行的一场跨越时空的单向陈述。
“你执念的因————”
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轻轻一拂,仿佛拂去了岁月长河上的一粒微尘。
“这结下的果————”
“我,收到了。
“”
震撼!
极度的震撼!
观礼台侧。
那些被丁毅强行扫到安全地带的各脉学子、紫社社长,乃至那些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的入室精英。
望著那逐渐从虚影中缓缓凝实的灾民,望著半空中那个一言改写歷史的青衫少年。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集体沉默的术法。
没有人说话。
因为在这等足以顛覆他们修行观的神跡面前,任何的惊嘆与讚美,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薪火社的角落里。
丁洛灵那张向来清冷孤高的脸庞,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那双原本总是透著一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美眸,死死地盯著苏秦的身影。
良久。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蔡云。
“蔡社长————”
丁洛灵的声音微颤,语气中透著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果然————我们今天,见证了歷史————”
“那么多的灾民,集体復活,硬生生地从天道法则手里抢人,改写了一段已成定局的歷史————”
她咬著红唇,那骄傲的脊樑,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弯了几分。
“这————”
“是从未来中走出的,真正的大周仙官”啊!”
丁洛灵的话语,很轻。
但在薪火社这几位核心成员的耳中,却不亚於一记重锤。
很显然。
在亲眼见到了这一场极度震撼的一幕后。
哪怕是天才如她,哪怕是手握七品灵筑【万法阁】权限的紫社社长。
在面对那种纯粹的、凌驾於规则之上的绝对碾压时,亦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沮丧。
“是啊————”
蔡云靠在椅背上。
这位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权谋家,此刻的脸色,比丁洛灵好不到哪里去。
他手里那枚老坑玉扳指,早就停止了转动。
蔡云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苏秦和那些復活的灾民之间来回游走。
脑海中,疯狂地计算著这一幕若是传到三级院、传到惠春县,青云府,会引起何等恐怖的政治海啸。
终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果决的光芒。
“今日过后————”
蔡云的声音低沉,透著一种决断:“便试著————正式邀请一下他吧。”
“若他愿意加入进来。”
蔡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五名薪火社核心:“把那一份蛋糕————”
“给他,切一份。”
此言一出。
薪火社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蛋糕。
这可不是普通的资源配额。
在薪火社,能被称为“蛋糕”的,只有那关係到三级院神权果位、也是他们这个团体能够凝聚在一起的核心利益——【二十四节气】名额!
这是他们这群人,在二级院苦熬数年,通过无数次利益交换、乃至动用了背后家族底蕴,才勉强抠出来的一点残羹冷炙。
这块蛋糕,本来就那么大。
新加一个人进来,势必会让其他人分得的份额,肉眼可见地变少。
甚至,可能会有人因此而失去角逐某些特定果位的资格。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但是。
面对蔡云这近乎於“割肉”的提议。
顾池、莫白、钟奕、丁洛灵、陈鱼羊。
这五位各自统领一脉、心高气傲的紫社巨头,在短暂的沉默对视后。
竟然。
没有一个人,开口拒绝。
他们只是默默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因为。
他们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他们知道,用一点眼前的份额,去换取一位未来必定成为大周仙官、且已经提前展现出仙官伟力的绝世天才的加入。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因为————
他拥有做大这块蛋糕的绝对能力!
演武场上,依旧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那些二级院老生,还是那些在紫云顶上呼风唤雨的学社巨头。
此刻,皆是用一种仰望神明的姿態,死死地盯著那道青衫背影。
因为他们知道,此刻控制著那具身躯的,已经不是那个入学不过一个多月的二级院新生。
而是一位真正从岁月长河的下游走来、身披官服、手握大周正统法网权柄的—【大周仙官】!
这是一种超越了他们目认知极限的降维碾压。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死寂之中。
“嗒、嗒。”
一阵极其沉稳、带著军阵杀伐之气的脚步声,从观礼台的侧方响起。
那是丁毅。
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巡检,没有理会身后徐黑虎和谢城隍那极其复杂的眼色。
他独自一人,踏著青石板,缓步走到了演武场的边缘。
在这大周官场,品级与神权,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丁毅停下脚步。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扬起头,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庞上,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感慨。
“苏大人————”
丁毅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但那一声“大人”,却咬得极其清晰。
这三个字一出。
不仅是台下的学子们心头剧震,就连站在丁毅身后的徐黑虎和谢舟,眼皮也猛地跳了一下。
大人!
一位现任的九品仙官,当著数百名道院学子的面,对著一个二级院的新生,喊出了这等尊称!
但丁毅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觉得逾越的不自然。
因为他分得很清。
他太清楚自己此刻是在和谁对话。
站在这里的,並非是那个前几日在司农衙门前、被他用【灾伤勘验吏】的肥缺试探、
甚至立下三年之约的青涩学子。
那是他看好的后辈,是他试图收入麾下的潜力股。
而现在。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灵魂,是已经兑现了所有的潜力,是真正跨过了那道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在那高高在上的神权果位上,稳稳地刻下了名字的“同僚”!
面对这样一位来自未来的同僚,这一声客气的“大人”,理所应当。
“这次————”
丁毅看著半空中那道被神辉笼罩的身影,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见证了歷史被改写后的深深嘆服:“你可真將整个惠春县————”
“给闹翻了天啊。”
这並非是一句责怪。
而是一句带著些许苦笑的、属於官场同僚之间特有的感慨。
他布下三个月的局,被苏秦用一场雨和一季粮给搅了。
顾长风布下这覆盖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通天大网,也被苏秦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地给撕开了一个直通终点的口子。
这个年轻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似乎总是有一种,能把所有上位者精心筹谋的棋局,掀得稀巴烂的恐怖特质。
面对著丁毅这番夹杂著复杂情绪的“敬语”。
半空中的苏秦。
或者说,那位来自未来的大周仙官。
他的脸色,並没有因为这句“闹翻了天”而生出丝毫的波澜。
那双幽青色的深邃眼眸,缓缓地垂下,落在了丁毅的身上。
没有任何的倨傲,也没有因为被昔日长官称呼为“大人”而生出任何的虚荣。
那眼神中,反而浮现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迷雾后的————怀念。
“丁大人。”
苏秦语气平淡,就像是在一条寻常的街巷里,偶遇了一位多年未见的故知:“好久不见。”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落入丁毅的耳中,却犹如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这位铁面巡检的心坎上。
好久不见。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那个属於苏秦的未来里,他丁毅,依然存在。
甚至,他们之间,必然还有著极其深刻的交集。
丁毅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半分。
他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探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思索压在心底。
隨后。
他看著半空中的苏秦,用一种极其沉稳,却又带著几分试探的口吻,轻声问出了那个他此刻最关心、也是他最想从“未来”得到验证的问题:“我们的三年之约————”
丁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
“完成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
整个演武场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不仅是丁毅。
就连站在后方的蔡云、陈鱼羊、尚枫,以及躲在角落里竖起耳朵的叶英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三年之约。
那可是丁巡检亲自许下的、直通官员候补资格的惊天豪赌!
如果未来的苏秦完成了————
那便意味著,这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妖孽,真的在三年內,硬生生地杀穿了三级院那个深不见底的修罗场,拿到了那方属於大周仙朝的铁血官印!
这等修炼速度,这等升迁轨跡————
简直就是一部活著的仙朝誌异!
面对著丁毅的目光。
悬浮在半空中的苏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
他只是看著丁毅,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看透了时空与命运交织法则的深邃。
“丁大人。”
苏秦的声音,在这被时间静止的青云山上空,幽幽迴荡:“你也知晓————”
“时间线,非一成不变。”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一切既定宿命的傲然:“留待未来————”
“去验证吧。”
这番回答。
滴水不漏。
既没有泄露天机引来因果反噬,又极其巧妙地回应了丁毅的期待。
甚至。
在丁毅听来,这句话里,还透著一种比“完成三年之约”更加令人心惊的底气!
时间线非一成不变。
这意味著,哪怕在那个既定的未来里,苏秦真的用了三年。
但现在的这个苏秦,在经歷了这场“真实歷史”的逆转,在提前截取了未来的力量与底蕴后————
他完全有可能,用比三年更短的时间,去打破那个属於他自己的记录!
“好————好气魄。”
丁毅在心底暗自讚嘆了一声。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
作为官场中人,他太懂什么叫作“点到即止”。
只要確定了这个少年拥有那登临绝顶的资格,那他之前拋出的善意,他留下的那个三年之约,便已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通天投资。
半空中。
苏秦在说完这句话后,並没有再继续与丁毅閒聊的打算。
他微微闭上眼睛,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极其隱晦地掐算了一下指节。
“就不敘旧了————”
苏秦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那片还在不断从虚影中凝实、散发著勃勃生机的村民。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即將离去前的沉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还剩下————”
“一刻钟。”
隨著这三个字落下。
“嗡“
苏秦身上那层原本耀眼夺目、仿佛能压塌虚空的紫金神辉,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敛、赔淡。
那股属於未来仙官的、那种俯视眾生的深邃,也在渐渐地从他的眼底剥离。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幅正在被岁月快速风化的画卷。
身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
“他要走了。”
观礼台上,蔡云看著这一幕,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种跨越时空借用力量的逆天神通,其反噬与消耗必然是极其恐怖的。
能支撑这短短的几柱香时间,已经算是这【大周仙官】敕名的底蕴深不可测了。
“一刻钟————”
“这最后的一刻钟,他会做什么?”
陈鱼羊把玩著手里的瓜子壳,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他知道,对於一个刚刚改写了歷史、手握无上神权的存在来说。
哪怕只剩下一刻钟,也足够他在这二级院里,留下一些足以震动后世的余韵。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半空中那个身形已经开始虚化的青衫少年。
他並没有去动用那剩余的力量,去向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立威。
他也没有去开启那些因为村民馈赠而堆积如山的宝箱,去收割那些令人眼红的资源。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用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著几分眷恋的目光。
看著下方。
看著那两百个,因为他的“一念”,而真真切切地从歷史的长河中,被硬生生地拉回现世的凡人。
那是一个个沾满泥土、面带菜色、却又无比鲜活的生命。
他们在虚实交错中渐渐凝实。
他们呆滯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看著身边那个本该被妖兽撕碎、此刻却还能喘著热气的亲人。
“活了————”
王有財跪在泥地里,颤抖著伸出手,摸了摸二牛那温热的脸颊,老泪纵横:“咱们————都.了————”
这种从极致绝望中被强行拽回人间的狂喜,让他们甚至忽略了头顶上那个正在渐渐消失的“神明”。
苏秦没有去打扰这份属於他们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个在现实时间线里,註定会被兽潮抹去的村落。
因为他的“不守规矩”,因为他的“执拗”。
在这个独立开闢的灵窟世界里。
留下了一颗名为“生机”的种子。
“这,便足够了。”
苏秦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了那种属於未来仙官的漠然。
而是透著一种独属於那个在丁字三號外舍里苦修三年、在苏家村田头许下诺言的、十九岁少年的—
纯粹。
“嗡————”
隨著最后一丝紫金光芒的消散。
苏秦的身影,彻底融化在了那片灰暗的天幕之中。
只留下了这演武场上,那还在不断从虚返实的村民们,以及那满地散落、却无人敢去触碰的刺目宝箱。
“嗡“6
一阵接一阵低沉且密集的法则震颤声,从那破碎的云镜残骸中传出。
那些如雪花般洒落的光粒,並没有隨著苏秦的离去而熄灭。
相反,它们在接触到青石板的瞬间,化作了一道道扭曲的虚空裂缝。
紧接著。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只站著两百名灾民的空地上,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甚至可以说是喷涌的速度,不断地“吐”出人影。
一个、十个、百个————
起初,只是一些衣衫槛褸的精壮汉子和抱著孩童的妇人。
渐渐地,连那些原本因为年老体衰、在歷史线中早就倒在逃荒路上的老人,甚至是一些连面容都模糊不清的残魂虚影。
都在这股沛然莫御的造化生机下,被强行从死亡的深渊中拉扯了出来。
由虚化实。
血肉重塑。
短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那足以容纳数千名学子同时操练的、宽阔无比的青云演武场。
竟然,被这源源不断涌出的人潮,给生生填满了!
甚至开始变得拥挤,人挤著人。
粗略看去。
几千!
甚至————上万!
这等规模的人口,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场二级院月考所能容纳的“背景板”极限。
这分明是一整个在歷史天灾中被彻底抹除的庞大乡镇!
“活了————我真的活了?”
人群中。
一个原本胸口还残留著被利爪撕裂幻痛的壮汉,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摸了摸身旁同样一脸茫然的妻子。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他们的脑海中疯狂地衝撞、交织。
一团记忆,是灰暗的。
是漫天盖地的兽潮,是无法阻挡的死亡。
是亲人被凶兽咀嚼的惨叫,是自己被撕裂神魂的极致痛苦。
那是他们原本註定的宿命。
而另一团记忆,却是明亮的。
是那个站在城墙外、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
是他一言定生死,让那上万头不可力敌的凶兽在瞬间化作齏粉。
是他以一己之力,將那必死的血色地狱,硬生生地翻转成了风平浪静的人间。
那是————
“仙官老爷————”
那壮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混著泥土,顺著脸颊疯狂地流淌下来。
他没有去寻找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而是朝著刚才苏秦站立的虚空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谢仙官老爷救命之恩!”
“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啊!”
这声嘶吼,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上万名刚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脑海中融合了双重记忆的灾民,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他们哭著,喊著。
没有恐惧,只有那种真真切切体会到“活著”的狂喜,以及对那个將他们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青衫仙官,最纯粹、最极致的感恩。
“嗡一”
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愿力,从这上万人的头顶升腾而起。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如丝如缕的微光。
而是化作了一片浩瀚的金色云海!
这股愿力之纯粹、之庞大,甚至让这青云山的护山大阵都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它们在半空中匯聚成洪流,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著远处。
向著刚才苏秦消失的那个方向————
呼啸而去!
寒风穿堂而过。
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看著下方那黑压压、哭声震天的人潮,看著那股连他们这等仙官都感到心悸的愿力洪流远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上万名本该在阴司销帐的亡魂,被硬生生地塞回了阳间,还塑了肉身。”
谢舟那张向来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並未流露出太多的失態,只是眼底的鬼气在缓慢地翻滚著。
他转过头,看向原本顾长风分身端坐的主位,声音依旧阴冷,却透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刻板:“这因果,这业障————”
“顾教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这是彻底————捅破了天啊。”
作为掌管流云镇轮迴秩序的城隍,他太清楚这上万人的復活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是阴司帐册的一笔烂帐,更是对整个大周仙朝现行户籍法度的一次蛮横践踏。
若是处理不当,引来上层法网的自查,在场的几人都要吃掛落。
站在谢舟身旁的徐黑虎,同样面色冷峻。
这位掌管刑狱的典史,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生灵,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顾教习————想必也是始料未及吧。”
徐黑虎的声音很沉,透著一股子官场老手在面对突发变局时的冷静分析:“他布下这青云养灵窟,原本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在二级院这群尚未定性的学子里,筛选出能过第二关、心性坚韧的天才。”
“至於那彻底改写歷史、逆转生死、大规模拉回亡魂的手段————”
徐黑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隱晦的忌惮:“那是连我们这些九品人官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按照顾教习的推演,那起码得是第九关过后,真正进入了三级院的核心序列,甚至半只脚踏入果位的大修,才有资格去尝试的事情。”
“可谁能想到————”
徐黑虎转过头,与谢舟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这个看似只能在“象牙塔”里种种地、背背法诀的新生。”
“竟然直接召唤了未来的仙官之身。”
“硬生生地————將这件本该在数年后才有可能完成的壮举,在今天、在这个月考的考场上————”
“提前给办成了。”
这是降维打击。
这更是对顾长风那套严密筛选逻辑的直接掀桌。
听著徐典史和谢城隍的话语。
站在最前方的丁毅,一直没有出声。
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巡检,目光深邃地盯著下方那片还在不断扩张的人潮。
他身上的深青色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並没有像另外两人那般露出过多的惊骇。
反而,透著一股子极其深沉、正在飞速计算著某种庞大政治利益的凝重。
“事態紧急。”
丁毅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等规模的人口凭空出现。”
“已经不是我们三位【九品人官】,能够一言而决的时候了。”
丁毅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谢舟和徐黑虎:“阴司的帐,刑狱的底,这些都可以慢慢平。”
“但这上万人阳间的吃喝拉撒,户籍田地的划拨,若是处理不好,那就是一场足以引发民变的灾难!”
丁毅的语气斩钉截铁:“得上报【赵县尊】!”
“这上万人的復活————”
丁毅的眼神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隱晦的算计:“若是安置妥当,这便是一份天大的政绩。”
“恐怕,以后咱们惠春县这三镇九乡的格局————”
“要变成三镇十乡了。”
此言一出,谢舟和徐黑虎皆是心头微动。
三镇十乡!
凭空多出一个乡的建制!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惠春县的版图扩大,意味著税收的增加,更意味著,將会多出一大批从里正到各级书办、甚至可能是一个新的【九品人官】的实权职位!
这对於正处於权力交接、急需政绩来稳定局面的惠春县官场来说,无疑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肥肉!
“苏秦这小子————”
徐黑虎在心底默默盘算著。
“他不仅自己拿了名次,打破了考核的规则。
他甚至————用这上万人的命,硬生生地给咱们惠春县的官场,砸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升官发財的新盘子。”
这种翻云覆雨、不经意间便能改变一县格局的手腕。
让徐黑虎这位老辣的典史,都感到了一丝由衷的钦佩。
天才,不仅仅是实力强,更是能创造出让所有上位者都眼红的价值。
丁毅没有再多说废话。
事关一乡建制的大事,必须由一县之尊亲自拍板定夺。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眉心深处,那方象徵著流云镇巡检权柄的九品官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他在动用官印的特权,试图越过层层繁琐的驛站通报,直接沟通那远在县衙、坐镇惠春县中枢的【赵县尊】。
天鉴阁內,再次陷入了安静。
谢舟和徐黑虎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丁毅的沟通结果。
在他们看来,这等天降祥瑞、能够扩充版图的大好事,赵县尊只要权衡利弊,必定会立刻降下敕令,全力配合他们妥善安置这些“新民”。
然而。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半盏茶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
丁毅紧闭的双眼,不仅没有睁开,他那原本沉稳如山的气息,反而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滯。
“嗯?
“,谢舟那双阴阳眼微微一凝,察觉到了不对劲。
就在这时。
丁毅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上,並没有浮现出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
但他的眉头,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透著一股子极其凝重的肃杀之气。
“怎么回事?”
徐黑虎察觉到丁毅的异样,沉声问道。
丁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看著虚空,目光深沉如渊。
良久。
丁毅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稳中透著一股子冷厉,仿佛在陈述一个极其棘手的战报:“联繫不上赵县尊。”
这句话一出,谢舟和徐黑虎皆是眼神微变。
“联繫不上?”
徐黑虎的声音並没有拔高,但语气中的锐利却丝毫不减:“县尊大人的官印乃是一县气运之中枢,只要他还在惠春县的地界上,哪怕是闭死关,官印之间的加急沟通也绝不可能被屏蔽。”
“除非————”
谢舟的鬼气在周身缓缓翻滚,吐出了那个最直观的猜测:“除非县尊大人的官印,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隔绝了。
17
“不。”
丁毅摇了摇头,打断了谢舟的猜测。
他看著两人,那眼神中的凝重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深沉。
“官印的感应还在,说明县尊大人並未切断联繫。”
丁毅深吸了一口气,將刚才神念触及到那方县尊大印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诡异波动,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但————”
“赵县尊的气息,极其诡异。”
“那感觉————”
丁毅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仿佛窥见了某种天地大秘的冷峻:“和刚才苏秦召唤未来之身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跨越了岁月长河、顛倒了因果逻辑的气息————”
“极其类似!”
“赵县尊他————”
丁毅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时空乱流的状態!”
天鉴阁顶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黑虎和谢舟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他们都是在大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
他们太清楚,这等涉及“时空法则”的异象,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为什么?
偏偏那么巧?
就在苏秦动用【大周仙官】的敕名,召唤了未来时间线的自己,强行改写了这方天地的歷史,引动了无尽时空因果的反噬之时。
远在县城、高高在上、甚至即將高升青云府的赵县尊。
竟然也在这同一时刻,陷入了这种极其罕见的“时空乱流”状態?
这二者之间,难道真的只是一种毫无关联的偶然吗?
“而且————”
丁毅看著两人,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细节:“你们別忘了。
“7
“苏秦在消失之前————”
“曾亲口说过。”
丁毅的脑海中,回放著刚才半空中那袭青衫离去时的画面。
那双幽青色的、透著无尽岁月沧桑的眸子。
那句平淡如水、却仿佛能斩断一切宿命的低语。
““我不敘旧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还剩下————一刻钟。””
丁毅重复著这句话,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思索。
他看著谢舟和徐黑虎,提出了那个让三位实权官员都感到一丝莫测的问题:“他这最后的一刻钟————”
“放著这满地的宝箱不要,放著这上万名灾民不顾————”
“他,准备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但天鉴阁內的三位九品人官,却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
他们的目光,越过了青云山的迷雾。
越过了流云镇的万家灯火。
径直地,投向了那个代表著惠春县最高权力中心的方向。
县城。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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