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芝皱著眉看了看姜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端著保温箱的高大男人,眼神里透著股警惕的审视。
在社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她的直觉敏锐得惊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前天自己才在菜市场和这对小夫妻偶遇,昨天自己的儿子又那么碰巧地给对方修了车。
这都不算什么,对方居然还说能帮自己解决困扰了五六年之久的心头刺。
现在更是直接找到家里来。
这一切的巧合,都像是刻意为之。
但苏敏芝没有戳破。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被陆廷手里端著的保温箱牢牢吸引住了。
那股直往鼻子里钻的热腾腾的肉汤香,在这间清冷简陋,常年只有咸菜味的小屋里格外具有侵略性。
“先进屋坐吧。”苏敏芝压下心头的思绪,转身回屋拉过两把椅子。
陆廷把保温箱放下,里面是一口装著排骨汤的砂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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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子揭开,热气混合著燉得骨肉分离的浓汤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苏敏芝看著那汤色雪白的大骨汤,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四个人围著小小的条桌坐下,气氛有些微妙。
姜棉没提半个字跟工厂有关的事,她熟练地拿过桌上的空碗,盛了满满一碗浓汤递到苏敏芝面前。
“阿姨,天冷,您先趁热喝一口暖暖身子。”
“上次您帮我挑的那几棵咸菜简直绝了!我回去切了点蒜泥滴了两滴香油,我老公就著它一口气干了三大碗白米饭!”
苏敏芝紧绷的面部线条,终於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鬆弛。
“那用的是黄泥封坛,盐度控制在百分之八左右,正好能抑制杂菌繁殖。”
“如果是普通的粗盐醃製,发酵周期短,亚硝酸盐超標,吃到嘴里就会发苦。”
她下意识接了一句,习惯性地拿出了以前在厂里抓品控的严谨。
两人就著咸菜的发酵工艺、食品防腐等细节,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姜棉是个极好的倾听者,適时地点头捧哏。
苏敏芝偶尔带出几句食品厂里的专业名词,姜棉也不追问,只是默默记下。
就在这和气融融的当口。
一阵阴冷的北风突然从屋子西侧的窗户缝里“呜呜”地猛灌了进来。
那是一扇木头窗框严重受潮膨胀变形的旧窗户。
其实苏正航已经用废铁丝在角落做过固定,但他是个搞机械的,手里根本没有木匠用的工具。
旧合页的轴承已经彻底烂在木头里,去供销社买新合页又需要厂里开的工业票,但修配厂的老刘怎么可能给他批工业券?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窗户最后只能常年留著一道手指粗的缝隙。
外面钉著一块破纸板,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陆廷被这股冷风吹了个正著,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男人站起身,“我去车上拿点东西。”
苏正航正听著母亲和姜棉聊天,也没在意。
两分钟后,陆廷手里拎著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工具包走了进来。
他没有吱声,也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那扇漏风的窗户前。
一把十字螺丝刀,一个木工小刨子,几颗崭新的铜螺丝和新合页。
陆廷握著螺丝刀,手腕发力,乾脆利落地卸下了那三颗早就锈成一团的旧合页。
隨后拿起小刨子,沿著膨胀变形的窗框边缘“唰唰”推了两下,薄薄的木花打著卷落在地上。
换上新合页,对准孔位,上螺丝。
最后伸手握住窗户把手,往里一拉。
“啪”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呼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穿堂风,戛然而止。
那块破纸板在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六分钟。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正航端著汤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著那扇完好如初的窗户,又看了看陆廷收回去的木工小刨子和没用完的新铜螺丝,眼底满是复杂与酸涩。
困扰了家里很久的难题,在別人手里不过是隨手拿出点零件的事。
苏敏芝说到一半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目光越过姜棉的肩膀,盯在那扇不再漏风的窗户上。
看了很久很久。
这时的陆廷已经收起工具包,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面色如常地坐回原位。
不需要千言万语,也不需要任何高高在上的承诺。
常年的冷风,几分钟解决。
不是因为这活有多难。
而是因为这么多年,他们早就在这漏风的屋子里冻僵了,也习惯了別人的冷眼。
此刻面对严丝合缝的窗框,反而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苏敏芝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双手捧起面前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排骨汤,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浓郁的骨头汤滚下喉咙,她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的,是这些年受尽白眼与苛待的委屈。
姜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陆廷粗糙的大手,大拇指轻轻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时机到了。
姜棉收起脸上嘮家常的笑容,身子微微坐直。
一双清明的杏眼褪去了方才的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直视著苏敏芝,“阿姨,这碗汤喝完了。”
“现在,我有一件正事想跟您聊聊。”
姜棉没有拐弯抹角。
她动作从容地从斜挎包里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资料,轻轻放在掉漆的条桌上。
封面页白底黑字印著“至臻御品食品厂”几个大字,下方则是一份详细的岗位说明书。
“阿姨,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
姜棉收起了方才嘮家常时那副嘴甜小辈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清脆的嗓音里透出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郑重。
“我叫姜棉,是至臻御品食品厂的负责人。”
“我的厂子,是番茄县今年落地的省级重点涉外创匯项目。”
“年底的创匯指標,是一千万丑元。”
一千万丑元。
这五个字落入这间狭窄破旧的平房里,犹如凭空炸响了一道惊雷。
苏敏芝的瞳孔瞬间紧缩。
即便是在沪市第三食品厂鼎盛时期,这个数字哪怕换成软妹幣,那也无异於天方夜谭。
而现在,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竟然轻描淡写地將它摆在了桌面上。
“三天后,一条从德国进口的全自动生產线將抵达番茄县。”
“我们的厂房有了,设备也快到了,工人也隨时可以招。”
姜棉直视著苏敏芝的眼睛,“但现在,我缺一个能替我镇住全厂日常运营的人。”
“阿姨,我今天登门不是来可怜您,也不是来帮您,我是来请您出山的。”
顿了顿,姜棉语气轻柔却重若千钧,“因为……我需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