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柔,你把我们叫来,就为了听你说这个?”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男知青,戴著一副深度近视镜,袖口磨得飞边,面前放著半瓶廉价的散装烧酒。
“咱们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还有心思琢磨那些娘们儿穿的玩意儿?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苏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这帮蠢货,如果不是自己没钱没人手,哪里轮得到他们来分这杯羹。
“怎么没关係?”苏柔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男知青那张愤世嫉俗的脸。
“赵六,你不喜欢女人穿的衣服,那你喜不喜欢钱?喜不喜欢回城?”
这两个词,一下子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死穴。
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个人,神色瞬间变了。
“什么意思?”赵六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没什么。”苏柔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我只是在想,难道我们就打算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县城?”
“难道我们活该拿著这十几块钱的补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过下去吗?”
沉默。
现场只剩下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那能怎么办?家里没门路,除了熬著还能怎么办?”
旁边的女知青王琴嘆了口气,打破僵局。
“不,我们不需要熬!”苏柔的声音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有文化,有见识,比那些只会种地的农村人强一百倍!”
“凭什么他们能做买卖发財,我们不行?”
“我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本钱!”
“机会?现在的机会都要本钱。”另一个叫李莉的女知青苦笑。
“我们这点补贴自己花都不够,哪来的本钱?”
“谁说一定要很多本钱?”苏柔看著他们,终於拋出了自己的诱饵。
“我有一个点子,本钱不需要太多,我们几个人凑一凑,足够撬动大钱。”
“什么点子?”这次连赵六的眼神都亮了。
苏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今天纺织厂卖疯了的蝙蝠衫,你们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又怎么样?我们能做出那玩意儿?”赵六撇了撇嘴,还以为她真有什么好点子。
结果就这?
苏柔无视了赵六的不屑,“咱们虽然做不了上衣,但我们可以做裤子。”
“一种能配得上蝙蝠衫,比蝙蝠衫更时髦,更显身材的裤子!”
“一种能让全县城女人都为之疯狂的裤子——健美裤!”
“健美裤?”眾人一脸茫然。
“对!”苏柔斩钉截铁,“这是我在国外画报上看到的最新款!”
“那裤子穿上显得腿又细又长,屁股又圆又翘,配上蝙蝠衫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时髦的打扮!”
她转头盯著王琴和另一个女知青李莉,语气充满了煽动性。
“你们想想,要是有一种裤子能让你们的身材变得这么好,你们愿不愿意掏钱?”
“愿意!当然愿意!”王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是女人对美的本能渴望。
苏柔立刻转向赵六,“听到了吗?这就是市场!”
“咱们只要把这种裤子做出来,成本几块钱,转手就卖二十……”
“不,卖三十!那些爱俏的女人甚至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一……一条卖三十?!”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个月补贴才十几二十块!
这哪里是卖裤子,这简直是在印钱!
“有了钱,回城的指標算什么?”
“有了钱,咱们甚至可以直接在省城买套大房子,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我们?!”
苏柔描绘的蓝图,瞬间侵蚀了所有人的理智。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住进大房子,衣锦还乡的场面。
“怎么做?我们去哪儿弄?”赵六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贪婪压倒了所有的疑虑。
“布料去布店扯,我找好了城南最便宜的布料贩子!”
“做工找裁缝,我也联繫好了一个手艺好又要价低的老裁缝!”
苏柔胸有成竹,显然早已计划好了一切,“我们现在只需要凑个本钱!”
“每个人出二十块,先做二十条试试水!”
二十块!
刚刚还火热的气氛顿时冷却了半分。
这几乎是他们一个月的补贴。
看著眾人脸上的犹豫,苏柔知道必须下猛药了。
她“啪”的一声把自己的钱包拍在桌子上,目光灼灼。
“我出三十,亏了你们的钱我一个人赔,我给你们写欠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如果赚了利润我要拿五成!剩下的你们平分!”
“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是继续当阴沟里的老鼠还是当人上人,你们自己选!”
这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一点犹豫。
“妈的,干了!”赵六第一个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穷死和亏死有什么区別!我赌了!”
“我也干!苏柔姐,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算我一个!”
……
夜色如墨,小饭馆热闹的同时,红星生產大队被一片寂静笼罩,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姜棉在茅草屋里已经熟睡,呼吸绵长。
陆廷俯身,小心翼翼地帮她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看著媳妇娇憨的睡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一想到白天在村里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他的心从柔情似水变成了数九寒冬。
尤其是有婶子透露,自己前脚刚走,他那个好大嫂林秀娥就跑去打听。
那酸溜溜的语气,隔著老远都能闻到味儿。
还有他那个亲妈王桂花,一听说他们要在县城买楼房,当场就坐地上撒泼打滚,骂姜棉是败家精,骂他陆廷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白眼狼。
这些话,扎得陆廷心口发疼。
他自己被骂无所谓。
可她们凭什么骂他的棉棉?
棉棉那么好,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是自己的福星,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好的人。
她们凭什么用那么脏的话来污衊棉棉?
陆廷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將理智焚烧殆尽。
换上鞋,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姜棉,男人原本温柔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男人轻手轻脚推开门,高大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融入浓浓夜色。
朝著村头老陆家大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