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家这边鸡飞狗跳。
而在红星大队通往后山的土路上,一辆二八大槓正把车軲轆蹬得飞快。
风吹起姜棉的碎发,她搂著陆廷劲瘦的腰身,心情比这秋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老公,拐个弯,咱们先去看看鱼塘。”
陆廷单脚撑地,车头一转,稳稳噹噹地拐向了后山。
还没到地头,就听见一阵热闹的人声。
“大家都手脚麻利点,嫂子给钱大方,咱们干活也不能昧良心!”
二狗子站在塘埂上,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像模像样。
十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婶子,正热火朝天忙活著。
有的在捞浮萍餵鱼,有的在给鸭棚铺乾草,还有几个正手脚麻利地把鸭蛋一个个裹上黄泥和草木灰。
“哥,嫂子!”
眼尖的二狗子一看到自行车,立马从土坡上跳下来,咧著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几个婶子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侷促又討好地看著这两个大財主。
这年头,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
能在姜棉这里一天挣五毛,那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
姜棉从车后座跳下来,拍了拍挎包。
她手伸进包里,借著掩护从空间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各位婶子辛苦了。”
姜棉笑眯眯地走过去,每人手里塞了几颗。
“今儿去县里办了点喜事,请大家吃喜糖,沾沾喜气。”
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阳光下闪著光。
婶子们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大白兔!
这可是稀罕物,供销社里都要凭票买,贵得要死!
平常人家过年都捨不得买几颗给孩子甜嘴,姜棉这一出手就是一人几颗糖。
“哎哟!谢谢姜家妹子!”
“这怎么好意思,这糖可金贵……”
“还是小姜大方,难怪日子越过越红火!”
婶子们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贴身口袋,这带回去给自家孙子孙女,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原本村里那些关於姜棉“懒”、“败家”的酸话,在这一刻全被这几颗奶糖给堵了回去。
姜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五毛钱买劳力,几颗糖买人心,这买卖划算。
她转头看向二狗子,招了招手。
二狗子屁顛屁顛地跑过来,“嫂子,今天的蛋捡了一百五十三个,鱼草也割够了,我都记在帐上。”
这小子机灵,认得几个字,帐本记得清清楚楚。
姜棉接过帐本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隨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递到二狗子面前。
二狗子愣了一下,手都不敢伸。
“嫂……嫂子,这啥意思?我工钱不是一天一块钱吗?”
十块钱,这可是他十天的工钱!
“拿著。”
姜棉直接把钱塞进他满是泥土的手里。
“这是奖金,这几天我和你哥忙著跑县城,这后山多亏你盯著。”
“以后这鱼塘和鸭子,还得你多费心,只要干得好,嫂子不亏待你。”
二狗子捏著纸幣的手轻轻颤了颤。
他在村里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以前谁都能踩一脚,骂一声野种。
以前从来没人这么正眼看过他,更没人这么信任他,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管。
二狗子仰头用力眨了眨眼。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
“嫂子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鱼塘少一条鱼,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
陆廷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媳妇三言两语就把人心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嘴角微微上扬。
媳妇真厉害。
比自己套野猪还厉害!
视察完鱼塘,姜棉挑了一条最肥的草鱼,让陆廷掛在车把上。
“走,回家做饭!”
……
回到茅草屋小院,天色已经擦黑。
陆廷把车停好,拎著鱼进了简陋的灶房。
姜棉则舒舒服服地往院子里的竹躺椅上一瘫,手里摇著把大蒲扇,看著男人高大的身影忙进忙出。
这,就是她嚮往的生活。
不用为了生计奔波,不用看老板脸色,只有满院子的烟火气,和一个心甘情愿把她宠上天的男人。
“滋啦——”
热油下锅的声音传来,紧接著是葱姜蒜爆香的味道。
没过多久,香味就飘满了整个小院。
陆廷端著两个大海碗走了出来。
一道红烧草鱼块,色泽红亮,汤汁浓郁。
一道鱼头豆腐汤,汤色奶白,鲜香扑鼻。
配上煮得鬆软的白米饭,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棉棉,吃饭了。”
陆廷把筷子递到姜棉手里,又细心地帮她把鱼肚上最嫩且没刺的鱼腩肉夹到碗里。
姜棉夹起一块尝了一口,鱼肉鲜嫩,汤汁完全浸透了进去,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声,又埋头扒了两口饭。
陆廷看著她吃得香甜的模样,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
他就著剩下的肉鱼汤大口大口扒著饭,吃得格外香甜。
“老公。”
吃得半饱,姜棉放下碗筷单手托著下巴,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对面的陆廷。
“嗯?”陆廷抬头,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粒米饭。
姜棉没说话,身子微微前倾,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帮他把那粒米饭抹掉。
她的指尖又软又滑,带著一丝凉意,擦过男人带著胡茬的粗糙皮肤。
陆廷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那一点点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唇角窜遍四肢百骸,让他耳根子逐渐发烫。
“等明天把房子的手续办妥,咱们就去百货大楼。”
姜棉收回手,轻声开口,仿佛刚才那个曖昧的动作只是错觉。
“好。”陆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想买啥?”
“买的东西可多啦。”姜棉来了兴致,掰著手指头数,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意。
“首先,咱们得去买几块上好的香胰子,还有那种又大又软的毛巾。”
“二楼那个白瓷大浴缸我可太喜欢了,回头找人把水管换一下,以后我们就能天天泡澡,不用再窝在那个小木盆里了。”
陆廷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看房时那个精致的大浴缸,紧接著又联想到媳妇躺在里面,白皙的皮肤泛著粉红的画面。
轰的一下。
他发烫的耳朵根逐渐蔓延,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陆廷不敢再看姜棉,只能埋下头端起碗假装扒饭,嘴里含糊地应著:
“嗯,那个浴缸……挺好的。”
姜棉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男人,齜了齜牙继续兴致勃勃地规划。
“除了这些琐碎的,咱们还得买个沙发,要软软的那种,冬天坐著不凉。”
“再买台彩色电视机,听说现在有那种大彩电了,咱们摆在客厅里,晚上抱著一起看电视。”
说到这,姜棉顿了顿。
“不过老公,买东西都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是,咱们得赶紧找一队手艺好的泥瓦匠和木匠。”
她伸手指了指周围漏风的墙壁,又想到那个满是灰尘和破损墙皮的小洋楼。
“那个洋楼虽然底子好,但毕竟荒废了好几年。”
“墙皮得铲了重新刷大白,地砖得补,窗户缝得修,还有院子里的杂草也得清。”
姜棉看著陆廷,眼神透著一丝慵懒。
“这一次,咱们请专业的人来干,把那个小院子里里外外都翻修成咱们最喜欢的样子。”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八零年代,姜棉描述的僱人装修、买大彩电、住小洋楼,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陆廷听来,这就是他的奋斗目標。
只要媳妇想要,就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陆廷放下碗,握住姜棉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听你的。明天我就去打听县里最好的装修队。”
“咱们把家,弄成你最喜欢的样子。”
……
另一边。
县城,一家掛著油腻腻门帘的小饭馆里,昏黄的灯泡滋滋跳闪。
几张拼凑起来的八仙桌旁,围坐著四五个衣著灰扑扑的年轻人。
这几个人都有个共同点:脸上写满了不甘,眼里透著一股子怀才不遇的戾气。
他们是滯留在县城的知青,回城无望,进厂无门,成了这个变革时代里尷尬的夹缝人。
“苏柔,你把我们叫来,就为了听你说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