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开始正式拆呢。”
这一句话,不重。
甚至连语气都算不上如何锋利。
可落在白衡耳中,却比任何刀锋都更让人背脊发寒。
因为他知道,苏长青不是在虚张声势。
从他现身开始,到如今接骨法身被破,整个过程里,对方始终都是那副样子——不急,不怒,不躁,像是在做一件稍微有点意思、但远远谈不上费劲的事。
先前白衡还以为,这种从容只是姿態。
是强者故作轻慢。
可现在他终於明白了,不是姿態。
是真没费什么力。
真就是边看边拆,边拆边记帐,顺手还替他安排好了“后续安置方案”。
这种感觉,才是真正的恐怖。
因为一个敌人若是暴怒、若是认真、若是如临大敌,至少说明他也在意,也要付出代价。
可苏长青不是。
苏长青像个拿著小刀拆机关盒的人,拆到现在,终於找到了最有意思的那一处榫口,然后抬头说一句——
“这才刚开始。”
白衡胸口微微起伏,口中那股银红色的血腥气还未完全压下,体內那一截被点中的主接骨,则像被一根无形钉子死死楔住,震得整个接骨法身都在发麻。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那种原本属於接引使的冰冷秩序,已经明显散了。
不是弱了。
而是乱了。
像一池结得极好的冰,被人一指点裂后,冰面下终於露出了本该属於“人”的浑浊暗流。
愤怒,羞辱,震惊,杀机,不甘。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接引使身上的情绪,此刻却一层层浮了起来。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苏长青不仅把他的身压下来了,把他的印斩裂了,把他的“高”拽落了。
还把他那层最引以为傲的“无情秩序壳”,也一併敲碎了。
笼中,赵玄策看著这一幕,心头都在发凉。
因为他比太极殿前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白衡最可怕的,不是修为,不是印,不是接引权限。
而是那种近乎彻底格式化后的稳定。
你很难让这种人破防。
也很难让这种人乱。
因为他们被打造出来,就是为了在诸界局面最失控的时候,依旧能像刀一样精准地切下去。
可现在——
白衡乱了。
不只是手脚乱,不只是法身乱,是连最底层那套“我高於你、我看你如帐页”的认知,都被苏长青硬生生掰弯了。
赵玄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自己曾经敬畏如山、甚至仅仅一道目光落下就会让自己本能跪地的接引使,如今竟在这片白玉广场上,被一个酒楼老板拆得像个破了壳的白瓷人偶。
而且,这老板还嫌拆得不够仔细。
……
太极殿前,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盯在场中。
没人出声。
不是不敢。
而是根本捨不得错过任何一瞬。
因为谁都知道,刚才那一指点崩主接骨之后,真正更细的部分,才要开始。
苏长青没有立刻继续动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白衡身上慢慢扫过。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强敌。
更像在看一件结构精巧、材质特殊、值得拆开仔细研究一下的器物。
从肩,到肘,到肋下,到膝弯,再到颈后、脊背、脊椎中线……
白衡身上那些若隱若现、如玉如刃的白色接骨,在別人眼里只是危险,只是看一眼都让人发寒的“法身骨架”。
可在苏长青眼里,它们显然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套东西。
某种布局。
某种构造。
某种值得拿来废物利用的材料。
司空长风本来还激动得手心发热,此刻看著苏长青那种“评估货品”的眼神,竟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苏长青先前会说“先拆两根看看”。
因为老板是真的在看。
看哪一根值钱。
看哪一根最关键。
看哪一根拆下来,是能用来加固长青界,还是能拿来压笼脚,或者乾脆给新的“豪华仙笼”当主梁。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別人打接引使,是拼命,是搏杀,是逆天。
苏长青打接引使,是一边拆,一边想拆完了剩下的能干嘛。
这已经不是同一种画风了。
雷无桀悄悄咽了口唾沫,小声凑到无双旁边。
“无双,你说老板是不是又起了做手工的心思?”
无双盯著白衡,认真想了想。
“可能不只是手工。”
“更像……在看骨料。”
“骨料?”
“嗯。”
无双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好像在想,这东西拿来雕什么比较顺手。”
雷无桀:“……”
你別说了。
越说越嚇人。
萧瑟站在不远处,听著这两个货的对话,眉心跳了跳,却又无法否认,无双这个形容,竟然相当贴切。
而李寒衣则始终看著苏长青。
她当然知道,他现在是在看白衡的“接引骨”。
这世上很多人,连看都看不清的东西,在苏长青眼里,却像早就被拆成了层层结构。
她忽然想起昨夜长青界里,苏长青站在巡界法印前,一层层拆开那东西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
平静,细致,带著一点点难得的兴致。
像厨子看见一尾新鱼,刀还没下去,心里已经先把筋骨、腹膜、油花和最嫩那块肉的位置摸清楚了。
如今白衡在他眼里,大概也差不多。
只不过这条“鱼”,贵一点,也硬一点。
……
白衡终於受不了这种目光了。
这种被人像审视器物一样从头看到脚的感觉,比直接挨上一掌还难受。
他猛地一步踏前,体內那股混乱了一瞬的银白骨意强行再度提起,冷声道:
“看够了吗?”
苏长青点头。
“差不多。”
“那就死!”
白衡一字落下,整个人周身那些原本因主接骨被点崩而稍显紊乱的白骨锋片,竟在这一刻猛地一缩。
不是散。
而是全部回收。
收进他的体內。
收进他的骨架。
下一瞬,他整个人的皮肤表面竟浮起了一层极浅极浅、近乎半透明的白色纹理,像无数细骨在皮下贴著筋脉走过。
这不是刚才那种展开式的接骨法身。
而是內敛,归一,像將全部外放锋芒重新压进骨里,化成了一具真正的人形兵刃。
顾长玄脸色骤变,失声道:
“骨合!”
赵玄策瞳孔猛缩。
“他疯了?!”
司空长风一听这两个字,本能地问了一句: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顾长玄声音发涩。
“接骨法身若说是把『接引骨』显出来,借其残位、骨锋、裁断空间来杀。”
“那骨合,就是把所有接骨重新压回自身,把人整个变成一柄刀。”
“到了这一步,他不会再在乎法身损耗,也不会再顾忌后续修补。”
“他是要……直接把苏长青劈开。”
此言一出,太极殿前刚刚因为苏长青一路碾压而升起的热意,顿时又微微一沉。
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骨合意味著什么。
但他们能听懂一件事——
白衡这回是真的拼命了。
连无双的眼神都变得更凝了些。
“归锋於骨。”
他低声道。
“这一下,確实比刚才难接。”
雷无桀下意识看向苏长青。
可看完之后,他又把心放回去一半。
因为老板还是那样。
连站姿都没怎么变。
没有蓄势,没有抬眼,没有认真到面无表情。
只是很隨意地站在那儿,甚至还有空偏头看了司空长风一眼。
“老三。”
司空长风立刻一激灵:“在!”
“新笼子,地基打深点。”
“啊?”
“这人待会儿如果还活著,挣扎会大一点。”
司空长风:“……”
全场:“……”
白衡那层刚蓄到最锋利的骨合之势,差点被这句话当场冲歪。
他都准备拼命了。
结果你在安排笼子地基?!
雷无桀终於彻底忍不住,捂著肚子笑出一声。
“哈哈……不行,我真顶不住了……”
萧瑟本来还绷著,听见这句,也忍不住偏了偏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白衡的脸,彻底沉得能滴出冰来。
下一刻。
他不再说一个字。
整个人像一道被彻底磨薄的白色骨刃,朝苏长青直直斩来。
没有花哨。
没有残位。
没有第二道影子。
只有一斩。
可这一斩出时,广场上许多人竟都生出一种视线被分开的错觉。
像面前这片空间,从白衡所过之处开始,真的被切成了左右两半。
光被切开。
风被切开。
连人的呼吸、心跳、乃至那份对“完整”的直觉,都像被这一刀切出了一道极细的断口。
这就是骨合之后的白衡。
不再求变。
只求断。
断一切能断之物。
雷无桀的笑声瞬间没了,脸色也第一次真正紧起来。
无双手按剑匣。
李寒衣袖中铁马冰河錚然轻颤。
萧瑟体內皇道龙气一震。
司空长风都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帐册差点没抱稳。
可就在这一刀斩到苏长青身前三尺时——
苏长青终於动了。
他没有拔剑。
也没有出掌。
只是抬起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像夹一张纸一样,朝前轻轻一夹。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下一瞬,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便看见——
白衡那一道已经锋利到连空间都像被切出错觉的骨合之斩,竟被苏长青两根手指,稳稳夹在了中间。
不,不是夹住了“刀”。
因为白衡没有真正的刀。
他自己就是刀。
所以准確说——
苏长青两根手指,夹住了白衡的指骨锋尖。
像夹住了一枚过於细长的白色簪子。
整个场面,诡异得近乎滑稽。
白衡这一刀蓄到极致,快到极致,冷到极致,拼命到极致。
然后,被两根手指头,轻轻夹住了。
甚至苏长青的手都没抖一下。
风停了。
场中一时落针可闻。
雷无桀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无双眼底那抹沉凝,也终於化成了彻底的嘆服。
李寒衣看著那两根手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湖中有人说真正的绝世剑客,飞花摘叶亦可伤人。
可如今她觉得,那句话太浅了。
真正的苏长青,是连接引使骨合后的杀招,都能拿两根手指头接住。
而且接得跟夹菜似的。
萧瑟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对“老板”这两个字的理解,可能也得重新写一遍。
司空长风则在短暂呆滯之后,眼中骤然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对!
就这个姿势!
这画面太好了!
要是有画师在场,当场画下来,那就是长青楼接下来半年的镇店宣传图!
《苏先生双指夹接引使》!
绝杀!
可白衡本人,这一刻却是真正道心都在震。
他能感受到,自己骨合之后这一斩,不是没出去。
不是被弹开。
不是被化掉。
而是被“停住”了。
就像一根针,明明已经刺到皮前,却被两根手指头轻轻一捏,再也进不了半分。
更可怕的是,他那一身已经压到骨里的锋意,竟顺著苏长青那两根手指,被一点点“看透”了。
没错,就是看透。
他甚至產生一种错觉——
好像自己现在不是在杀人。
而是主动把全身最核心、最脆弱、最值得拆的那根骨头,送到了苏长青面前。
下一刻。
苏长青看著他,终於露出一点比较像“满意”的神色。
“原来在这。”
白衡心中警兆大作,几乎瞬间就想抽身。
可他的“骨合之锋”还夹在苏长青指间,哪里抽得动。
然后,苏长青另一只手动了。
不是打。
不是砸。
只是伸过去,在白衡胸口偏左、靠近锁骨下缘的位置,轻轻弹了一下。
像敲门。
咚。
一声很轻的闷响。
白衡整个人却猛地弓起背来,眼睛都在瞬间睁大了。
因为苏长青弹中的,赫然是他接骨法身中真正的“总骨钥”。
比刚才那根主接骨更深。
更隱蔽。
也更要命。
那是將行令法身、接骨法身、骨合之锋三者贯穿起来的真正关键节点。
平日里,连白衡自己都下意识不会让心神长久停在那一处。
可苏长青,却像早就看明白了似的,一下就弹在了那里。
这一弹落下,白衡只觉自己体內那一整套白色接骨网络,竟像被人从最中心拨乱了一下。
不是断。
而是——
乱拍了。
像一串本来排得整整齐齐的骨牌,被人拿手指从中间一拨。
先是一块偏。
紧接著,后面全偏。
咔、咔、咔、咔!
一连串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裂响,自白衡体內传出。
那不是外骨断裂。
而是內里一节节接引骨片,正在从卡死的严丝合缝中,被硬生生崩出偏差。
白衡脸色刷地惨白。
口中再度喷出一口银红色的血。
这一次,血喷得更高,更急,几乎在半空中拉出一线。
而他整个人,终於再也稳不住,像一柄刚刚还削铁如泥的薄刀,在內部骨架尽乱之后,硬生生弯折下来。
苏长青两指一松。
白衡前倾,膝盖一软,砰地一下,单膝重重跪地。
广场上,所有人心头再次狠狠一跳。
接引使——
跪了。
不是赵玄策那种因目光压制而本能跪下。
而是被苏长青当眾拆乱“接引骨”,打得膝盖落地,跪在人间白玉砖上。
这一刻,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终於彻底明白——
白衡,已经输了。
至少在苏长青面前,这位从天门后方走出来的接引使,连“保住体面”都做不到了。
苏小糯看得可开心了,立刻拍手。
“他跪啦!”
“娘亲,他是不是知道错啦?”
李寒衣看著白衡跪地的身影,眼神清冷,声音却很轻。
“他不是知道错。”
“他是终於被你爹打明白了。”
苏小糯认真点头,表示听懂了。
“哦,那就是先打明白,再赔钱!”
“嗯。”
李寒衣这次居然没纠正。
因为她突然觉得,这总结非常到位。
而苏长青,则在白衡跪下之后,终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像安抚。
可白衡身子却本能地一僵。
“这才对。”
苏长青淡淡道。
“老实点,我拆得也方便。”
白衡抬头,嘴角染血,眼神里那层接引使的高冷和秩序,已经几乎全碎了,只剩下压不住的惊怒与骇然。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长青看著他,像在看一个问了句废话的人。
“不是早说了?”
“拆你骨头,算你总帐,没死再关笼子。”
他说完,偏头看向不远处已经亢奋到脸发红的司空长风。
“老三。”
“在!”
“新笼子,准备好了吗?”
司空长风几乎立刻挺胸抬头,大声回道:
“苏先生放心!”
“豪华版仙笼,立刻扩建!”
“我保证在接引使彻底入笼之前,把牌子、位置、文案、座次、贵宾动线全都安排明白!”
苏长青点点头,表示满意。
然后低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白衡,语气平静得过分。
“听见没?”
“你的位置,我都替你安排好了。”
风从太极殿前吹过。
白玉广场上,一片寂静。
而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接引使入笼,已经不是什么笑话。
而是真真正正,进入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