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璥听懂了陆长生那句话里的每一层意思。
那不是在回应他的质疑，是在反问他：“你是要替宗室揽权吗？”
如果他回答“是”，就等於承认宗室要干预军务。
如果他回答“不是”，就等於承认自己刚才的质疑没有立场。
李璥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退回了宗室队列里。
······
李隆基也知道，这时候，该他说话了。
否则皇族权威，荡然无存！
“凉武军东进之兵，需服从郭子仪调遣。”
陆长生闻言，面朝龙椅方向，拱手行礼道：“臣遵旨。”
又是两个字，乾净利落。
没有质疑，没有討价还价，没有提任何条件。
韦见素听懂了那两个字背后藏著的东西。
服从郭子仪调遣，那是名义上的。
实际上，八镇节度使各有辖区，各有兵力，各有任务。
郭子仪能调得动谁？
他能调得动石虎吗？能调得动高震吗？能调得动苏武吗？
那些人都只听一个人的调遣。
“服从郭子仪调遣”，只是一句掛在嘴上的话，用来堵住朝堂上所有人的嘴。
崔祐之的心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不是因为他觉得安全了，而是因为他终於確认了一件事。
陆长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朝廷正面衝突。
他在每一件事上都留了余地，在每一道旨意上都接了，在每一次质疑上都回了，
但那些余地、那些接受、那些回应，全都是在划地盘。
他在用配合的姿態一步步把实权攥进自己手里。
李隆基目光越过百官头顶，落在殿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他刚说了“服从郭子仪调遣”，那个人就答了“遵旨”，乾净利落，没有任何拖延。
可李隆基心里清楚，那个人答应得越乾脆，他心里就越没底。
因为一个真正打算服从调遣的人，会问“怎么服从”、“调哪些兵”、“郭帅需要多少兵力”。
可那个人什么都没问。
高力士站在龙椅侧后方，目光低垂著，但他的耳朵没有放过任何一丝声响。
他听见陆长生答“遵旨”，听见李隆基停住的那一瞬间。
他服侍了李隆基几十年，知道皇帝停住的时候，通常是因为心里没底。
······
含元殿里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陆长生站在那里。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陆长生脸上。
那道目光里的试探，比刚才更深。
他在等，等陆长生接下来会做什么。
陆长生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转身面朝满殿百官，脊背挺直。
“陛下方才封赏了洛阳之战的功臣，臣没有异议。”
“郭子仪收復洛阳，斩杀安禄山，当封。
李光弼解太原之围，追斩五万，当赏。
李嗣业率陌刀军攻克宫城，手刃燕赤霄，当升。”
三句话，三份肯定，每一份都说得堂堂正正，没有半分敷衍。
殿內文官们交换眼神，武將们目光微动，宗室们屏住呼吸。
他们都在等陆长生接下来的“但是”。
陆长生说：“但是，陛下漏了两个人。”
他微微侧身，目光转向殿门外方向，像是透过重重宫墙看见了更远处的洛阳。
“拔汗那王子薛裕，龟兹王子白孝德。这两人的名字，方才的圣旨里没有出现。”
李璥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长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们在洛阳之战中出了力。”
“尉迟胜率于闐军攻破东门时，薛裕的拔汗那骑兵在侧翼牵制了叛军最精锐的曳落河。
白孝德的龟兹步卒在宫城外围挡住了阴傀宗修士的突围，为李嗣业的陌刀阵爭取了时间。”
“这些细节，圣旨上没有写。不是没人知道，是写圣旨的人没写上去。”
殿內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把目光投向高力士，有人看向李隆基。
高力士手里的拂尘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陆长生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薛裕和白孝德不是从洛阳之战才开始打仗的。
香积寺外，长安城內，他们麾下將士浴血奋战。
他们的功劳，不该因为一封圣旨漏写就被抹掉。”
他停了一下。
殿內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韦见素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听懂了陆长生那番话的真正指向。
朝廷封赏名单漏掉薛裕和白孝德，是刻意为之。
目的是分化西域诸国，在凉武军的铁骑阵营里埋一根刺。
但陆长生接过这道题，没有质疑朝廷不公，没有指责写圣旨的人別有用心，他只是把薛裕和白孝德的功勋从头到尾重新讲了一遍。
从香积寺外，到攻克长安，再到洛阳之战的实际贡献。
他每讲一条，就相当於在朝堂上重新立一块碑。
碑上刻著那两个人的名字，碑下压著凉武军的军功体系。
“臣以为，薛裕当授左武卫將军，白孝德当授安西都护府副都护。”
“拔汗那、龟兹两国的岁赐，当各增三千匹帛、两千斤茶。
另赐拔汗那制式军械两千套，龟兹制式军械一千五百套，以补其战损。”
殿內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消化那两句话里的分量。
左武卫將军是从三品武散官，安西都护府副都护是从三品实职。
有人开始低声交换意见，有人在心里快速盘算薛裕和白孝德各自值不值这个价，有人把目光投向龙椅方向。
李隆基没有立马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停在那里，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的东西。
韦见素的呼吸沉了一分。
他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遍陆长生那番话的后果，推演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陆长生没有指责朝廷不公，他只是说了事实。
一个人站在“公义”的立场上说话，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崔祐之低著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想另一件事。
陆长生把薛裕和白孝德的功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那么清楚，那么具体，那些细节不是临时能编出来的，说明他手里有一本完整的功勋册子。
那本册子上记著薛裕和白孝德的名字，也一定记著更多人的名字。
那是一个比朝廷封赏体系更完整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