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龙椅方向，但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些封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郭子仪封王，实至名归。
李光弼封王，意料之中。
马璘升迁，正常赏功。
尉迟胜授特进兼殿中监，这是朝廷在拉拢于闐。
白元光和论惟贞的封赏，是朝廷在分化突厥和吐蕃。
至於薛裕和白孝德被刻意忽略，那是朝廷在离间西域诸国，想把那两个人从凉武军阵营里撬出去。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
安史之乱期间，大唐朝廷为了平叛，向回紇借兵，向西域诸国求援，向吐蕃割地。
每一笔交易都写满了妥协和交换！
这个世界的朝廷也在做同样的事，用封赏拉拢分化，用爵位收买人心，试图在凉武军的阵营里打开缺口。
可他不在乎那些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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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裕和白孝德跟著他打过仗，见过他破文道问心阵、败李白、斩元婴。
他们知道谁更能打，谁更值得跟。
朝廷那点封赏，应该撬不动他们！
至於其他事，郭子仪抢了头功也好，李光弼解了太原之围也好，那些仗打得好，对大唐有利。
他只是没参与而已，不代表他不高兴。
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態度。
“洛阳收復，太原解围，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陆长生说完这句话，朝龙椅方向拱了拱手。
动作不大，幅度不深，但姿態足够恭敬。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站回原位，没有再开口。
含元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更多，会质疑封赏名单，会为自己的將领爭取功劳，会至少提一句薛裕和白孝德的事。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道了贺，拱了手，就安静了。
李隆基等了很久，等那个人开口质疑，等那个人发怒，等那个人至少皱一下眉头。
可那个人只是拱手道贺，然后安静地站回了原位。
没有质疑，没有不满，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破绽。
韦见素的额头又冒出一层汗。
他看见了李隆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怔忪，也看见了陆长生拱手时那种自然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
一种把一切都算进去之后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他不知道陆长生究竟是在真的高兴，还是在高度的克制之下把一切都压住了？！
他更倾向於后者。
······
裴冕从文官队列里站起来。
他拍了一下袍角的灰尘，朝龙椅方向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
“陛下，洛阳收復，太原解围，叛军主力已溃。
臣以为，当乘胜追击，一举肃清河北残敌，勿使安庆绪有喘息之机。”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文官队列里立刻响起一片附议声。
有人喊“乘胜追击”，有人喊“宜將剩勇追穷寇”，有人搬出了前朝旧例，有人引用了兵书上的句子。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煮沸的水在锅里翻涌。
苗晋卿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大了，直起身，声音不高：“陛下，臣以为不可。
洛阳虽復，太原虽解，但叛军残部尚未尽灭。
安庆绪北逃，史思明东窜，河北各州仍有大量叛军驻守。
若贸然深入，后勤难继，將士疲惫，恐有折损。
不如稳扎稳打，先巩固河南、河东之地，再逐步向北推进。”
两种意见在含元殿里碰撞。
裴冕主张速战速决，苗晋卿主张稳扎稳打。
文官们各执一词，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摆出事实，有人开始翻旧帐。
殿內越来越吵，有人开始提高声音，有人开始拍打笏板。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那些爭论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
他没有打断那些爭论，只是在听。
他在听谁的声音更大，谁的立场更坚定，谁在藉机试探风向。
他需要通过这些爭论来判断朝臣们的真实態度。
······
李璥从宗室队列里站了起来。
他在殿中央站定，没有看龙椅方向，而是直接转向武將队列前方那道玄色王服的背影。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压不住的尖锐：“凉王，本宫有一事请教。”
陆长生没有转身。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是给了一个耳朵过去。
李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高了：“洛阳之战，凉武军一兵未发。太原解围，凉武军一卒未派。
这两场大捷，全赖郭子仪、李光弼二位將军拼死苦战。
可本宫听闻，凉王近日调动大量凉武军东进，魏博、天平、成德、昭义等镇节度使均已离京赴任。
凉王此举，意欲何为？
是想赶在郭子仪將军之前抢占河北地盘，还是另有图谋？”
含元殿里瞬间安静了。
文官们停下了爭论，武將们抬起了头，宗室们交换眼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长生身上。
······
陆长生没有急著回答。
他在心里把李璥那番话过了一遍。
那番话听起来是在质疑他调兵东进的意图，实际上是在朝廷和凉武军之间架一道梯子。
李璥替朝廷说出了那些朝臣想说但不敢说的话，把“凉武军调兵东进”这个动作推到了檯面上。
他转过身，面朝李璥的方向。
他的目光很平，没有怒意，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只是看著李璥，像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
“殿下，你方才说凉武军一兵未发。这句话不对。
凉武军没有参与洛阳之战，是因为陛下给郭子仪下了秘旨。
那道秘旨绕过了大元帅府，直接递到了郭子仪手中。
大元帅府事前不知道郭子仪要出兵洛阳，自然无法派兵参与。”
含元殿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吸气声。
李璥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张著嘴，喉咙里的声音堵在那里出不来。
他想反驳，但反驳的话还没成形就被陆长生那句话堵了回去。
因为陆长生说的是事实。
只是没想到，陆长生敢把陛下给郭子仪秘旨之事，在朝堂之上公开。
陆长生继续开口：“至於凉武军调兵东进，那是大元帅府的正常部署。
叛军主力虽溃，残部尚存，河北各州仍有大量叛军驻守。
若不及时进驻，那些城池就会被叛军重新占领，前功尽弃。
魏博、天平、成德、昭义等镇节度使，各有辖区，各有任务，各守一方。
这是大元帅府的职权范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如果殿下觉得大元帅府的调兵部署需要向宗室报备，本帅可以把这个规矩写进大元帅府令里。
从今日起，大元帅府每调动一兵一卒，都先报宗室审批，再付诸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