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二月十六日，卯时。
长安城含元殿。
百官已经列队站定，从殿门一直铺展到龙椅下方。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金丹境的气息收敛得极乾净，看不出任何突破的痕跡。
他穿著明黄色龙袍，心神飘絮不定，像在等什么东西。
高力士站在龙椅侧后方，手里捧著一柄拂尘，目光低垂。
整座含元殿静得出奇，百號人站在那里，呼吸声压得极低。
裴冕站在文官队列前排，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上扬。
李璥站在宗室队列里，目光在武將队列和殿门之间来回扫动，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猎犬。
武將队列前方，陆长生穿著玄色王服，腰悬凉武刀。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龙椅方向。
他昨日就知道洛阳的战报了。
但他不打算说，他在等，等官方战报从宫门传进含元殿。
凉武军的將领几乎全数东进，只剩下姜烈和几个文官幕僚陪他镇守京畿。
姜烈今天站在武將队列中段，眯著眼睛，像是还没睡醒。
韦见素站在文官队列中段。
他烧了那封安禄山使者送来的信，但烧不掉他自己心里的恐惧。
崔祐之站在他旁边，脸色比韦见素白得多。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百官，落在殿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他知道那道战报正在路上。
两日前，他从传国玉璽的龙气感应中確认了洛阳城破的信息。
那层用传国玉璽布下的屏蔽碎裂之后，残存的龙气反馈回来的信息告诉他，郭子仪贏了！
他甚至能感知到洛阳城里的龙气正在重新流动，像一条被堵了多年的河终於找到了新河道。
百官又等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殿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官员从侧门跑进来。
他跑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封战报，举过头顶。
“陛下！洛阳捷报！郭子仪將军已於二月十四日收復洛阳，安禄山授首，叛军主力覆灭！”
含元殿里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声音在那一刻同时消失了。
紧接著，那官员又开口了：
“陛下！太原捷报！李光弼將军於二月十五日出城追击史思明，斩敌五万，史思明率残部北逃，太原之围已解！”
两道捷报，同一时刻，砸在含元殿所有人的头顶上。
李隆基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在殿內迴荡开来，带著压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
······
殿內瞬间炸开了。
文官们互相交换眼神，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满脸激动，有人攥紧笏板忘了放下。
宗室们更是亢奋，李璥第一个跪下来：
“陛下！洛阳收復，太原解围，安禄山授首！大唐国运重振！天佑陛下！天佑大唐！”
他身后的宗室成员跟著跪倒一片，有人高喊“万岁”，有人伏在地上肩膀耸动，有人还在喊“天佑大唐”。
武將队列里姜烈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
他的目光越过跪拜的宗室和激动的人群，落在陆长生身上。
他看见陆长生没有跪，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亢奋的人群。
他只是站在那里。
高力士从龙椅侧后方走出来，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把所有议论声压了下去：
“陛下有旨！平叛將士，论功行赏！”
【郭子仪收復洛阳，斩杀安禄山，功在社稷，加封中书令、汾阳郡王，赐金书铁券、食邑万户，其麾下诸將各升两级。】
【李光弼太原解围，追斩五万，功在边陲，加封侍中、临淮郡王，麾下诸將各升一级。】
【李嗣业率安西陌刀阵，攻克洛阳宫城，手刃燕山剑派掌门，加封虢国公、太子太保，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跪拜的百官，听著一道又一道封赏念出来。
这是他早就擬好的名单。
郭子仪和李光弼是两个最大的头功。
一个砍了安禄山的头，一个打残了史思明的主力。
这两刀下去，大唐的腰杆就直了一半。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含元殿內被此起彼伏的“万岁”声填满。
韦见素跪在文官队列中段，他烧了那封密信，但没烧掉自己的不安。
此刻那股不安正在从丹田深处慢慢渗出来。
洛阳收復了，太原解围了，陛下坐回龙椅了。
但长安城里的凉武军一兵未动。
陆长生还站在武將队列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跪过一次。
韦见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郭子仪拿下了洛阳，李光弼打跑了史思明。
这两道战功確实重，重到满朝文武都在欢呼。
但这两道战功，没有一道是凉武军的。
凉武军没有参与洛阳之战，也没有参与太原解围。
郭子仪和李光弼打的仗，打得越好，凉武军就越像是置身事外的那一方。
这看起来是朝廷贏了，平叛的战功全回到了大唐名將手里，陆长生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像是一个摆设？！
但韦见素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个手握八镇节度使的人，一个在长安城里坐著就能调动十几万大军的人，真的会因为两场仗不是自己打的就被边缘化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在韦见素惊疑不定时，圣旨还在继续。
【马璘，安西先锋军军使，攻克洛阳宫城之战中率部连破三门，身先士卒，斩敌首三百级。陛下念其勇猛，授试太常卿。】
跪在地上的朝臣们抬了一下头。
试太常卿，正四品上，从军使直接跳到太常寺的实职，这跃升不算小。
高力士没有停。
【于闐王尉迟胜，亲率五千于闐军勤王，洛阳之战中攻破东门，为联军开闢入城通道。陛下念其忠勤，授特进、兼殿中监。】
这一次，跪在地上的人里有人皱了一下眉头。
特进是正二品文散官，兼殿中监是从三品实职。
一个西域小王，封到了正二品，比在朝的大多数文官品级还高。
高力士还在念。
【白元光，突厥降將，太原解围之战中率部突袭史思明侧翼，斩敌三千。
陛下念其战功，授太子詹事，兼两都游弈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