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那道金色锁链悬浮的位置。
“李泌,你问本帅是否合適,本帅告诉你,长安收復之前,京畿没有守军。
你问本帅是否妥当,本帅告诉你,掖庭宫改建之前,龙脉没有镇守。
你问本帅是否愿意交出兵权,本帅告诉你,”
他停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龙椅方向,拱手行礼,
“陛下若能让安禄山一个月內覆灭,能让回紇可汗两个月內称臣,能让康楚元、刘展三个月內负荆请罪,臣即刻交出兵权,回陇右种地。”
这句话说完,殿內死寂。
李泌的律令锁链震颤了一下,符文的光芒暗了一瞬,又恢復了亮度。
韦见素抓住这个空隙,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殿中央:“陛下!凉王此言,是在要挟陛下!
交兵权是臣子本分,哪有以天下安危为筹码之理?”
崔祐之跟著跪下,声音比韦见素更急:“陛下!凉王若不愿交出兵权,至少当表態支持立储!
太子定,君臣名分定,天下人心定!”
裴冕也跪下了,苗晋卿跪下了,房琯犹豫了一瞬,最后也跪了下去。
殿中央跪了一片青紫官袍,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与此同时,李泌的律令锁链再次亮起。
金色的光芒从链环缝隙中渗出来,沿著地面向四周蔓延,织成一道细密的金色蛛网。
蛛网覆盖了陆长生脚下三尺范围,每一道金线都是一道文道律令。
殿內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
文官们跪著,武將们站著,龙椅上的李隆基始终没有开口。
他在等,等陆长生给出回应。
陆长生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脚下那片金色蛛网。
他的文域没有展开,只是站在那里。
他知道李泌在等什么。
“李泌,你的律令锁链锁得住文气,锁得住真气,锁得住灵气。
但锁得住军心吗?锁得住战功吗?锁得住长安城墙上那些阵亡將士的骨灰吗?”
李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的律令蛛网在微微颤动,金线在陆长生脚边振动,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承受超出极限的压力。
他的文气输出没有减弱,但他的眼底有一线变化,像是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
韦见素跪在地上,声音又拔高了一度:“陛下!凉王这是在拖延!
立储是国本大事,不可因一己之私延宕!”
崔祐之跟著喊:“陛下!若凉王无意谋私,为何迟迟不肯表態?”
裴冕没有喊,但额头上冒出了汗。
······
就在这些人声浪最高的时刻,一道声音从武將队列中炸了出来。
石虎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武魂黑虎在身后浮现了一瞬又收敛,但那股铁血杀气已经衝散了脚边的金色蛛网。
“放你娘的屁!大帅在边关杀敌的时候,你们在朝堂上爭位!
大帅收復长安的时候,你们在逃跑!
如今想用『太子』两个字来套住大帅?
问问老子的刀答不答应!”
他把腰间的开山斧拔出来横在身前。
他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举著它站在那里。
殿內文官们的脸色全变了,有人往后缩了一步,有人低下脑袋不敢抬头。
“石虎!退下!”陆长生开口喝道。
石虎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开山斧插回腰间。
但他的眼睛还是瞪著文官们,像一头还没吃饱的野兽盯著猎物。
高震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没有石虎那么暴烈:“韦尚书,你口口声声说太子定则天下安。
本將问你一句,太子能挡住安禄山的刀?
太子手里握著的哪道圣旨,能挡住回紇的骑兵?”
韦见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烈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陆长生身后,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官们身上,而是落在那道金色锁链上。
他在评估它的强度,他在估算自己需要出多少力把它砸碎,又不引起太大波澜。
殿內的金色蛛网还在维持,但那些金线的亮度已经从炽白降到了浅金。
李泌的律令锁链光芒正在缓慢消退。
他没有收回文气,但他也没有继续加压。
他站在那里,白衣的下摆纹丝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陆长生没有回头。
他目光落在龙椅方向。
······
李隆基终於开口,殿內的嘈杂声静了下去。
“今日之事,朕已听明。储君之议,容后再议!退朝!”
乾净利落!
他站起来,从龙椅侧面的台阶走下去,高力士连忙跟上。
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的阴影里。
殿內安静了片刻。
文官们陆续站起来,有人拍打袍角的灰尘,有人低头整理衣冠,没有人说话。
武將们还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
陆长生转身,朝殿外走去。
凉武军的將领跟在他身后,黑甲连成一道移动的暗影。
含元殿的侧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日光落在门前的台阶上,落在那些新铺的青石板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云层很薄,日光有些刺眼。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姜烈跟在他身后:“小子,今天这事没完。”
陆长生没有回头:“本帅知道,他们会再来的。”
他知道,门阀今日提出立储,表面上是“固国本、安天下”,实质上是在逼他表態、逼他亮底牌,想把他架到火上去烤。
他们不怕太子是谁,他们怕的是那把椅子一直空著,因为只要空著,陆长生就永远是那个最接近它的人。
陆长生若支持立储,门阀会顺势要求陆长生交出兵权,理由是“太子既立,君臣名分已定”,届时陆长生不交就是不忠,交了就是自断臂膀。
天下兵马大元帅,自唐以来,就是由皇子担任。
陆长生若不支持立储,他们就会说陆长生“功高震主、心怀不轨”,把他往篡位者的方向上推。
无论陆长生怎么选,他们都能找到攻击他的角度。
更狠的是,他们把寿王、仪王、丰王三个人选同时拋出来,三家门阀各推一人,
表面上是在爭储,实际上是在合伙演戏。
谁坐上那把椅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要用“太子”这两个字把陆长生框进君臣秩序的笼子里。
只要陆长生被框住,他们就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