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回案上那张图上,像是还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娘娘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凉王府的门不是给閒人开的。”
武贤仪直起身。
她看著陆长生的脸,忽然觉得这一趟来的时机不算差。
凉王府的门確实不是给閒人开的,她今晚来不是为了敘旧,也不是为了诉苦,
她手上有一样陆长生可能需要的东西,而她需要的回报恰好陆长生给得起。
“福王李璿,今年十六岁,是妾身的亲子,他被封为安南节度使。
但安南离长安四千多里,沿途瘴气横行,当地土司自成一国,朝廷的號令传不过五岭。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去那种地方当节度使,说好听点是赴任,说难听点是送死。”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静静听著。
武贤仪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十道圣旨分镇十方,其中安南节度使是李璿,福王,李隆基的第二十九个儿子。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封到交趾去管一群连汉话都听不懂的土著,这確实是送死。
“娘娘想说什么?”
“妾身想请凉王向陛下进言,立福王为太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空旷的镇远殿里清清楚楚。
案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陆长生的手停住了。
太子之位?!
太子李亨在马嵬驛被废之后,这个位置一直空著。
李隆基回到长安,满朝文武都在盯著这个位置。
谁坐上太子之位,谁就是未来的皇帝。
谁拥立了太子,谁就是未来的从龙之臣。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朝堂上的势力分布。
韦见素背后是京兆韦氏,崔祐之背后是博陵崔氏,裴冕背后是河东裴氏。
三家门阀都有自己的皇子人选,有的在暗中走动,有的已经开始串联。
李隆基还没有表態,但谁都知道这个位置不会空太久。
武贤仪看见陆长生思考,知道自己没有白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几分:“妾身知道凉王会犹豫。
福王年幼,没有军功,没有声望,没有根基。
韦氏和崔氏的人不会同意他坐上那个位置。
但妾身有一件事,凉王可能还不知道。”
陆长生抬头看著她:“什么事?”
武贤仪站在殿中央,油灯的光只照到她的肩膀,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李亨被废之后,太子之位悬空。
韦见素私下向陛下进言,推寿王李瑁。
崔祐之推仪王李璲。
裴冕推丰王李珙。
三方都在动,但陛下一直没有鬆口。
因为他知道,不管立谁,都会得罪另外两家。
他拖到明年春天,就能等一个更合適的时机。”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妾身还知道另一件事。
李瑁、李璲、李珙,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是韦氏就是崔氏的外甥。
谁坐上太子之位,谁背后那家门阀就会掌控朝廷。
陛下不想让任何一家门阀独大,所以才拖著不立。
但福王不一样,福王背后没有门阀,没有世家,没有根基。
他若坐上太子之位,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个人。”
她停住了。
镇远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陆长生看著武贤仪。
他心里明白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福王李璿没有根基,没有门阀撑腰。
他若坐上太子之位,能依靠的只有立他的人。
而那个立他的人,就是唯一能从这个位置获益的人。
她说得对。
韦氏、崔氏、裴氏三家不管谁推上去的太子,背后都绑著一整个门阀的利益。
但福王背后什么都没有,他坐上太子之位之后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陆长生。
“娘娘今晚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陆长生问。
“还有一件事。”
武贤仪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沉稳变成了一种他还没来得及解读的柔软。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她整个人都推到了油灯照亮的范围內。
陆长生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今年三十六岁,正是风韵最足的时候。
眉眼间有武氏一族特有的清冷,嘴唇却比寻常女子更饱满。
她的脖颈修长,锁骨在衣裙领口上方露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她的妆容很淡,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妾身知道,福王年幼,没有军功,没有根基,凉王不会轻易答应立他为太子。
妾身今晚来,不是空著手来的。”
她伸手解开了披风的系带。
玄色披风从她肩上滑落,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衣裙。
衣裙是薄绸的,在油灯下泛著温润的光,衣料贴著身体的曲线,没有一丝多余的褶子。
陆长生的眼神没有动。
他看著她,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他的目光里没有她预料的那种波动。
她见过的男人在她露出这种姿態时都会有不同的反应,贪婪的、紧张的、假装不在意的。
陆长生的反应是平静。
“娘娘想用自己换那个位置?”陆长生的声音很平。
武贤仪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凉王觉得妾身不值这个价?”
“本帅不跟人做这种交易。”
武贤仪愣了一下。
她来这里之前推演过无数次对话的可能,想过他会拒绝,但没想过他会用这种语气拒绝。
他的语气里没有厌恶,没有嘲讽,甚至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捨感。
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像一个陈述句。
“凉王,妾身知道凉王不看重这些东西。
但妾身想说的是,妾身不是来跟凉王做交易的,妾身是来求凉王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妾身在宫里住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妾身入宫的时候,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后来妾身知道,妾身嫁的是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是人被坐的。
谁坐上去,谁就被龙气压著,被枷锁捆著,被礼法啃著。
陛下那几年还能临幸后宫,后来他连后宫都不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那把椅子把他掏空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十六年,妾身只有福王这一个儿子。
妾身不想让他去安南送死。
妾身想让他活著,想让他坐在长安城里,哪怕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
只要他活著,妾身就知足了。”
陆长生坐在案后,他看著武贤仪的眼睛。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疲惫感,是那种在后宫里熬了十几年的人特有的疲惫。
他见过这种疲惫,在李隆基脸上见过,在杨玉环脸上见过,
在被叛军俘虏后关了大半年的那些降臣脸上见过。
那把椅子確实能榨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