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只要平定安禄山之乱,他还要灭掉回紇?!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
他听到了陆长生那句话,听到了“踏平回紇王庭”六个字。
他的心里掠过一丝寒意,又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亢奋。
大唐开国以来,从没有人敢当眾说出这样的话。
连太宗皇帝征高丽的时候也只是说“討伐”,没有说“灭国”。
这个人说的不是气话,是战书!
写在整个北方草原上的战书。
陆长生说完之后没有再开口。
他站在那里,等著满朝文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等著下一个跳出来反驳他的人。
但他等了十几息,没有人说话。
韦之恆、崔祐之低著头,裴冕、苗晋卿闭著眼睛。
那些血书上写著五条罪状,此刻全都被陆长生的话碾成了粉末。
看到大殿鸦雀无声,李隆基不得不开口。
“今日之事,容后再议。朕乏了,偏殿歇息片刻。百官原地候旨。”
他说完站起来,高力士连忙上前搀扶。
李隆基走下龙椅,穿过含元殿侧门,消失在殿后的阴影里。
陆长生没有动。
他看著那道背影,心里估算著什么。
······
偏殿內,门窗紧闭,烛火通明。
李隆基坐在榻上,高力士退到门外。
一个白衣身影从侧帘后走出来,手里捧著一卷竹简。
正是李泌!
他站在榻前,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多余的话。
他展开竹简,文气从竹简上涌出来,凝成四个大字,悬浮在偏殿半空。
分镇制衡!
四个字通体深金色,法家文气森严凌厉,每一笔都带著刀锋般的锐意。
字跡悬浮在空气中不散,像刻在无形的石碑上。
李泌开口:“陛下,凉武军已成国中之国。
陆长生挟武自重,占宫闕,控龙脉,收天下兵权於一人之手。
朝廷若再不出手分割其势,三年之內,凉武军將不奉任何詔令。
届时他想封谁封谁,想撤谁撤谁,陛下手中只剩一纸空文。”
他手中的竹简又亮了一分。
“唯一的办法,是以朝廷之名,行分权之实。
趁长安初定,天下未安,大封诸镇。
每一个新节度使,必须是皇室宗亲或心腹重臣。
陛下用他们的血脉和忠诚,去切割陆长生已经攥在手里的地盘。
他若反对,就是抗旨,就是谋反。
他若不反对,朝廷就在他的版图里楔进了十根钉子。”
李隆基看著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初,也曾用同样的手段分化过边镇诸將。
那时候他手握天下,封谁撤谁不过一道圣旨的事。
如今他坐在大殿之上,面对一个武將的威胁,竟然要用分镇这种老办法来周旋。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十镇。”李隆基开口,“你擬的名单,念给朕听。”
李泌展开竹简,逐条念出。
“淮南节度使,李琦。
浙江节度使,李璘。
江西节度使,李珙。
福建节度使,李瑁。
岭南节度使,李璿。
安南节度使,李璲。
京畿节度使,李巨。
荆南节度使,李峘。
河中节度使,郭英乂。
山南节度使,李瑀。”
每一个名字都来自宗室或心腹重臣。
李琦是李隆基的侄子,李璘是永王,李珙是丰王,李瑁是寿王,李璿是福王,李璲是仪王,李巨是宗室老將,李峘是宗室文臣,郭英乂是將门世家,李瑀是汉中王。
全是李唐血脉或铁桿心腹。
李隆基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陆长生若当场翻脸,朕该如何应对?”
李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不敢翻脸。
今日朝堂上百官跪在殿外,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这里。
他若当著百官的面抗旨,就是把自己摆在乱臣贼子的位置上。
凉武军的军功再厚,也扛不住谋反两个字,他只能接旨。”
李隆基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传旨,二次朝会。
朕要当著他的面,把十道圣旨全部颁下去。”
高力士在门外应了一声。
······
含元殿外,百官还在原地候著。
有人跪得膝盖发麻,悄悄换了个姿势。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议论刚才那一幕。
有人目光闪烁,在凉武军將领和皇族子弟之间来回扫视。
陆长生站在殿门前,王服的蟒纹在日光下反著冷光。
他身后站著姜烈、石虎、高震、苏武、李文谦、拓跋月,每一个都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文域始终覆盖著整座含元殿。
他能感应到偏殿里那两股气息,一股是老迈的龙气,一股是法家文气。
他知道,李泌在里面。
他猜测,李泌在给李隆基出主意。
他猜到了分镇。
他从马嵬驛之后就在等这一招。
安史之乱的歷史中,朝廷用分镇制衡藩镇,结果越分越弱,越镇越乱。
那些节度使打著朝廷的旗號招兵买马,最后全成了割据一方的诸侯。
但他今天不打算反对,因为他有更好的主意。
······
没多久,高力士从偏殿走出来,身后跟著十几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们在含元殿內列成两排,站定之后齐刷刷抬头。
李隆基从侧门走回大殿,重新坐上龙椅。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甚至带了一线血色。
那层压了他几十年的帝王枷锁脱落之后,龙气开始滋养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精力在缓慢恢復。
“宣旨。”
高力士展开第一道圣旨,声音尖利:“制曰:朕承天命,奄有四方,逆贼未平,藩镇当立。
今封李琦为淮南节度使,总淮南道诸军,兼领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赐节鉞,旌节,即日赴任。”
第二道圣旨紧接著展开:“制曰:朕封李璘为浙江节度使,总浙江东西道诸军,兼领杭州大都督。”
第三道:“制曰:朕封李珙为江西节度使,总江南西道诸军,兼领洪州都督。”
第四道:“制曰:朕封李瑁为福建节度使,总福建道诸军,兼领福州都督。”
第五道:“制曰:朕封李璿为岭南节度使,总岭南道诸军,兼领广州都督。”
第六道:“制曰:朕封李璲为安南节度使,总安南都护府诸军,兼领交州都督。”
第七道:“制曰:朕封李巨为京畿节度使,总京畿诸军,驻守长安周边,拱卫京师。”
第八道:“制曰:朕封李峘为荆南节度使,总荆南道诸军,兼领荆州大都督。”
第九道:“制曰:朕封郭英乂为河中节度使,总河中府及河东诸军,兼领河中府尹。”
第十道:“制曰:朕封李瑀为山南节度使,总山南东道诸军,兼领襄州大都督。”
十道圣旨颁完,含元殿內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