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弯下腰,凑近水晶棺壁。
棺壁內侧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到嵌进水晶,有的地方浅得几乎看不清。
字跡狂乱,像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写几行就停,停了又写,写了又停。
陆长生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朕杨广,大隋天子。】
开头七个字,笔画很深,深到水晶棺壁上留下凹槽。
陆长生的手按在棺壁上,能感觉到那些笔画里的情绪。
不是愤怒,是不甘!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眼睛盯著那些字,嘴唇发白。
她是仙道修士,能感应到字跡里残留的怨念。
李季兰走到陆长生身边,手按在棺壁上。
诗剑灵体的文气从掌心涌出,渗进那些笔画里。
她的脸色变了。
“大帅,这些字不是杨广活著的时候写的,是他死后写的。”
陆长生转头看她:“死后怎么写字?”
“他的怨念附著在骸骨上,残念不散。”
“这些字是他的残念刻上去的,不是用手,是用意志。”
“刻了多少年,他的残念就存在了多少年。”
公孙大娘站在最后面,白露剑在鞘中轻轻震动。
剑在告诉她,棺中的怨念很强,强到连她的剑都在怕。
陆长生继续往下看。
【朕继位之初,父皇临终前召朕至榻前。
父皇说:广儿,你可知道,大隋的龙气从何而来?
朕答不上来。
父皇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前朝皇帝的尸骨里榨出来的。
朕不信。
父皇带朕去太庙地下。
那里有一具棺材,棺材里躺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北周皇帝的龙袍。
父皇说:这是北周末帝宇文阐。大隋的龙气,一半是从他的尸骨里榨出来的。
朕问:另一半呢?
父皇说:在长安皇宫地下。那是朕留给你的。】
李季兰的手从棺壁上移开。
她读了半辈子书,史书上写隋文帝杨坚是如何开国的,写他如何统一天下,写他如何励精图治。
史书没写他把北周末帝的尸骨压在太庙地下。
史书没写他用前朝皇帝的尸骨榨取龙气。
史书没写大隋的国运是用死人骨头烧出来的。
柳如烟的心境乱了。
她是仙道修士,修炼的是顺应天道。
用死人骨头烧国运,这不是天道,这是魔道。
公孙大娘按著剑柄,她不懂治国,不懂朝堂,不懂天下大势。
但她懂一件事。
一个用死人骨头建起来的王朝,不该存在。
陆长生继续往下看。
【父皇驾崩后,朕登基。
第一道圣旨,就是命道门高士在长安皇宫地下建龙脉节点。
把北周宇文阐的尸骨从太庙迁到长安,镇压在太极殿地下。
然后用道门封印锁死,用龙气滋养大隋国运。】
字跡开始乱了。
【朕以为,大隋的国运能千秋万代。
朕错了。
朕在位第十三年,身体开始出问题。
修为停滯不前,经脉时常疼痛,丹田里的真气像被什么东西啃噬。
朕召道门高士入宫,问他们这是为什么。
他们不敢说。
朕砍了三个人的头,第四个人才说实话。】
【陛下,龙气加持是有代价的。
被镇压的前朝皇帝怨念不散,会反噬当朝皇帝。
怨念越重,反噬越强。
要压制怨念,皇帝必须在登基时接受帝王枷锁。
枷锁会锁死皇帝修为,把龙气从皇帝体內抽走,灌注进龙璽。
龙璽里的龙气越强,镇压前朝怨念的力量就越强。】
【朕问:为什么朕不知道这些?
那人说:因为高祖陛下不让说。
朕问:为什么父皇不让说?
那人说:因为说了,就没有人愿意当皇帝了。】
陆长生想起了壁画上那些皇帝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恐惧。
他们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身上的枷锁。
李隆基怕,李旦怕,武则天怕,李治怕,李世民怕,李渊也怕。
他们从登基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戴上了枷锁。
但他们不敢说,不敢动,不敢挣脱。
因为挣脱枷锁,国运就崩了,天下就乱了。
他们寧愿戴著枷锁,寧愿修为停滯,他们也不敢毁了龙璽。
这就是帝王之殤!
每一任皇帝登基时享受的龙气加持,都是用前朝帝王的尸骨和国运换来的。
陆长生继续往下看。
【朕知道真相后,想挣脱枷锁。
朕尝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失败了。
枷锁是以龙气为燃料的,龙气越强,枷锁越紧。
朕越努力治国,国运越强,龙气越盛,枷锁越紧。
朕修为停滯,经脉疼痛,丹田被啃噬。
朕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精神一天不如一天。
朕开始沉迷享乐,不理朝政。
不是朕不想理,是朕理不动了。
朕只能放手,然后天下就反了。】
字跡更乱了。
有的字重叠在一起,有的字写到一半就断了。
笔画歪歪扭扭,像一个人在剧痛中写下的。
【宇文化及杀进江都宫的时候,朕问自己:大隋是怎么亡的?
朕想了很久,终於想明白了。
大隋不是亡在朕手里,是亡在龙气手里。
从大隋建国那天起,龙气就註定了大隋的结局。
因为龙气的代价,没有人能承受。
承受不了,就会崩溃。
崩溃了,就亡国。
然后下一个朝代的开国之君,把朕的尸骨镇压在皇宫地下,继续榨取大隋的龙气,反哺新的朝代。
这就是循环。
一代一代,永远出不来。】
李季兰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每一朝开国之君都是雄才大略,末代之君都是昏庸无能。
不是末代之君真的昏庸,是他们被枷锁锁死了。
修为停滯,精力不济,身体崩溃。
他们连自己都管不了,怎么管天下?
柳如烟一直以为天道是公平的。
现在她知道,天道不公平。
龙气不是天道,是人道,是人造出来的东西。
人造出来的东西,就该由人来毁掉。
公孙大娘拔剑出鞘一寸。
剑锋上的银白色剑意跳动了一下。
她的剑在告诉她,棺中的怨念在涌动。
那些字跡里的怨念感应到了有人在读它们,开始躁动。
陆长生继续往下看。
最后几行字笔画极浅,几乎看不清。
【后来者,你若能看见这些字,说明你也找到了这里。
朕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不知道你来找什么。
但朕知道一件事,你也想挣脱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