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联军留下来了。
留下来干什么？
等凉武军打下长安，然后衝进去抢功？
郭子仪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但现在，他在做坏人做的事。
用阴谋，用算计，用棋子。
“长源。”郭子仪睁开眼睛，“你说，陆长生知道咱们在等什么吗？”
李泌沉默了片刻道：“知道。”
“他知道还放王思礼和李承光回来？”
“因为他不在乎。”
李泌的声音很低，“他不在乎联军等什么，不在乎联军打不打，不在乎联军抢不抢功。
他要的是长安，只要拿下长安，其他都不重要。”
郭子仪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掀开帐帘，看著夜色里的香积寺方向。
那里的灯火整整齐齐，像一片发光的棋盘。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士兵，每一排灯都是一支部队，照亮了半边的天。
郭子仪放下帐帘，走回座位。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操练。”
李泌点了点头，走出大帐。
帐外，夜风很大。
白衣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他站在风里，看著香积寺方向。
灯火还在那里，整整齐齐，一动不动。
李泌忽然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陆长生，你到底是人是鬼？”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
······
香积寺，凉武大营。
香积寺藏经阁顶楼，一盏青灯快要燃尽了。
灯芯上最后一豆火苗在夜风里晃，把陆长生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独坐在蒲团上，
凉武刀横在膝头，刀鞘上的灰金色符纹在暗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沉睡的龙在呼吸。
窗外夜色沉沉。
长安城的轮廓压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叛军的烽火台还亮著，几点暗红色的火光在夜幕里若隱若现。
那座城池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著嘴，等著吞噬更多的血。
陆长生闭著眼睛。
文宫里三十二颗文晶缓缓旋转，每一颗都散发著灰金色的光芒。
这些文晶不是他刻意修炼出来的，是混沌能量在文宫中自然凝结的结晶。
三十二颗，对应明心境圆满。
但文晶的数量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文晶的排列方式，不是普通文修的星罗棋布，是战阵。
三十二颗文晶按某种特定的方位排列，每一颗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条连接线都是一道军令。
这是他独有的文宫形態，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打仗打出来的。
丹田里真罡湖泊波澜不惊。
湖面宽广如镜，湖水是深灰色的，混沌能量在其中缓缓流淌。
湖中央，混沌金丹悬浮著，拳头大小，通体灰金，表面有细密的光纹在流转。
金丹下方是道基，十层道基，十道符纹，依次明灭，像十颗心臟在跳动。
陆长生睁开眼睛，低头看著凉武刀。
刀鞘上的符纹在流动，灰金色的光纹像活物一样游走。
他在推演一件事，一件让凉武军所有將领都觉得他疯了的事。
明日，他將去联军大营。
不是去拜见郭子仪，是去收服七万联军。
他没有时间与联军在这里耗著。
他要在李泌设下的三道关卡上反客为主，
要让联军诸將亲眼看到他陆长生的真正实力，要让郭子仪自己低头。
这不是狂妄，是算帐。
陆长生在心里把联军七万人的成分又过了一遍。
朔方军一万五千人，郭子仪本部，清渠惨败后士气低落。
郭子仪本人是名將，善守不善攻，性格沉稳但缺少决断力。
李泌是智囊，心机深沉，文道著书境文宗，在文道上有造诣，在战场上不够看。
僕固怀恩是铁勒族猛將，驍勇善战，但脾气暴躁，容易激怒。
浑释之老成持重，白元光断臂后战力大减。
安西北庭精锐八千人，李嗣业部，陌刀第一人。
李嗣业是纯粹的军人，要的是建功立业，不是名分之爭。
马璘是先锋將，年轻气盛，但服强者。
这两个人是最容易爭取的，只要让他们看到凉武军的实力，他们自己会选边站。
回紇铁骑五千人，叶护太子亲率。
回紇人要的是金帛子女，不是忠诚。
谁能兑现承诺，他们就听谁的。
叶护太子本人有野心，想在回紇可汗死后继位，需要大唐的册封。
这个筹码，陆长生给得起。
西域诸国勤王兵两万人，拔汗那、龟兹、于闐、河西九姓胡、突厥降部、吐蕃降部。
成分最复杂，诉求最多样，但也是最容易撬动的。
薛裕已经倒向凉武军，白孝德在犹豫，尉迟胜在观望。
只要撬动龟兹，于闐就会跟著倒，西域诸国就是一盘散沙。
团练散兵一万人，王思礼和李承光带回来的关內军残部。
这两个人已经在香积寺跪了。
七万人，看起来是一支大军，骨子里是一盘散沙。
李泌用勤王詔书把他们捏在一起，但这份凝聚力很虚，经不起衝击。
陆长生要做的，就是给这盘散沙一个衝击。
不是用刀，是用势。
他要在联军大营里，当著七万人的面，破了李泌的三道关卡。
让每一个人都亲眼看到，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实力，不是吹出来的。
灯油烧尽了。
最后一豆火苗跳了一下，噗的一声灭了。
藏经阁顶楼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银色光斑。
······
转眼，窗外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陆长生睁开眼睛。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膝上的凉武刀发出一声刀鸣。
声音很轻，像泉水滴在石头上，清脆悦耳。
刀鞘上的灰金色符纹同时亮起，从刀柄到刀尖，整柄刀都在发光。
第一声刀鸣。
陆长生伸手按住刀柄。
混沌能量从掌心涌出，灌进刀身。
刀鸣声骤然拔高，从清脆变成浑厚，像战鼓擂响，沉闷而有力。
第二声刀鸣。
刀鞘上的符纹开始流动，灰金色的光纹像活物一样游走，速度越来越快。
凉武刀在鞘中剧烈震动，刀锋与刀鞘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第三声刀鸣。
这一声不是从刀身上传出来的，是从陆长生体內传出来的。
丹田里的混沌金丹剧烈震动，真罡湖泊掀起巨浪。
文宫里的三十二颗文晶同时共鸣，灰金色的文气从识海中涌出，顺著经脉灌进刀身。
道基上十道符纹全部亮起。
三系合一，刀鸣震天。
第三声刀鸣传出藏经阁，传出香积寺，传遍凉武军大营。
营帐里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以为是敌袭，抓起刀枪衝出帐篷。
但他们看见的不是敌人，是香积寺藏经阁顶楼那一道冲天的灰金色光柱。
光柱粗如水缸，从顶楼直射夜空，將半边天都照亮了。
光柱里有刀锋在旋转，不是一柄，是无数柄。
每一柄刀都是凉武刀的虚影，刀锋朝外，形成一个巨大的刀轮。
刀轮旋转了三圈，然后消散。
光柱也隨之消散。
天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