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答案意味著他之前的所有算计，可能都是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
他以为陆长生虽然强，但强得有限。
他以为凉武军虽然猛，但猛得有弱点。
他以为三道关卡能压住陆长生的气势。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以为，可能全是错的。
郭子仪终於开口了：“回去歇著。”
就四个字。
王思礼抱拳，转身走出大帐。
李承光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帐门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们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是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冰凉的。
王思礼攥紧拳头。
他忽然理解了那句话，“你们活著回去，比死在香积寺更有用。”
李泌不需要情报。
李泌需要的是验证。
验证陆长生是不是真的深不可测。
验证凉武军是不是真的不可战胜。
而他和李承光，就是李泌投石问路的石子。
石头扔出去了，探到深浅了。
至於石头碎不碎，李泌不在乎。
王思礼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李承光跟在后面，脚步很沉。
······
中军大帐里，李泌重新拿起竹鞭，点著舆图上的香积寺位置。
“陆长生不会来联军大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不敢，是不屑。他有十二万凉武军，有十个武魂境大將。
他来联军大营，是给郭帅面子。他不来，是本分。”
僕固怀恩哼了一声：“本分？
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帅是都统天下勤王兵马使，平级！他凭什么不来？”
李泌看了僕固怀恩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僕固怀恩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凭他斩了三个元婴真君。”
李泌的声音没有起伏，“仆固將军，你斩过几个？”
僕固怀恩的脸涨成猪肝色，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一个都没斩过。
別说元婴，他连金丹都没斩过。
朔方左厢兵马使浑释之开口：“李先生，那咱们怎么办？就在这儿等著？
等凉武军打下长安，咱们来喝西北风？”
李泌没有回答。
他盯著舆图上的长安城，看了很久。
“陆长生有三个选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他单独攻城。
十二万凉武军围攻长安，叛军不到七万，他有兵力优势。
但攻城战不同於野战，城墙会抵消兵力优势。
他就算能打下长安，也要付出至少三万人的代价。”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等联军一起攻城。
两军合兵近二十万，兵力碾压，伤亡会小得多。
但名分问题解决不了，谁来指挥？谁先进城？功劳算谁的？”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他围城不打。
断粮道，等叛军自己崩溃。长安城里的粮食最多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不攻自破。但这个选择最耗时，他等不起。”
李泌放下竹鞭。
“他会选第一个，单独攻城。”
帐中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李泌说理由。
“因为他不信任联军。”
李泌说，“陆长生从金陡关打到渭水，每一仗都是自己打的。
他没有跟任何人合作过。
他不会把长安之战的主攻权交给不信任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李嗣业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擂鼓。
“等。”李泌说，“等他攻城，等他消耗，等他露出破绽。
长安城墙不是纸糊的，安守忠不是废物。
凉武军就算能打下长安，也要付出代价。
等凉武军打得差不多了，联军再出手。
到时候，谁先进城就不由他说了算了。”
李嗣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马璘继续擦拭长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槊锋上停了一下。
叶护太子把弯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李先生说得对。回紇铁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等的。
但如果等能让我们少死人，回紇愿意等。”
他带著帝德走出大帐。
薛裕和白孝德也站起来。
薛裕朝李泌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白孝德跟在后面，步伐很快。
两人走出中军大帐，薛裕深吸一口气。
“白將军，你信李泌的话吗？”
白孝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香积寺方向，那里的灯火整整齐齐，像一片发光的棋盘。
“我信一半。”
“哪一半？”
“陆长生会单独攻城那一半。至於联军出手的时机......”
白孝德摇了摇头，“等凉武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凉武军要是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叛军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到时候联军衝进去抢功，安守忠会不会在城里等著咱们？不好说。”
薛裕没有说话。
他看著香积寺方向的灯火，心里在算一笔帐。
拔汗那已经倒向凉武军了。
凉武刀、明光鎧、神臂弩，三倍市价的战马合约，册封为王的承诺。
这些东西，联军给不了。
李泌说等凉武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等凉武军消耗得差不多了，
到时候拔汗那五千骑兵装备著凉武军的制式军械，还怕谁？
薛裕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帐篷。
······
中军大帐里，人渐渐散了。
只剩郭子仪和李泌。
郭子仪坐在主位上，闭著眼睛。
李泌站在舆图前，看著香积寺的方向。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帐外的风大了，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动，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郭子仪睁开眼睛。
“长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李泌没有转身。
“哪一句？”
“陆长生会单独攻城那一句。”
李泌沉默了很久。
“我信。”他说，“但我更信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陆长生不是一个人，他单独攻城，未必会付出太大的代价。”
郭子仪看著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李泌转过身。
“因为联军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薛裕想走，白孝德想走，叶护太子也在犹豫。
如果我说凉武军能轻鬆打下长安，他们明天早上就会拔营。”
郭子仪闭上眼睛。
他想起清渠之战前，李泌也是这样站在舆图前，一条一条驳斥侯少微的保证。
那时候他没有听。
结果五万五千朔方军打残了。
这一次，他听了。
但听了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