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凉武军幕府呈报朝廷的奏疏底稿。
大元帅愿奏请朝廷,册封拔汗那为西域名王,
允其世镇西域,节制拔汗那、俱战提、渴塞三城。
另每年增岁赐帛五千匹、茶三千斤、铁十万斤。”
薛裕的手在案上微微发抖。
册封为王。
拔汗那在西域立国数百年,从没有被大唐正式册封为王。
他是王子,他的父王是拔汗那的实际统治者,
但在大唐的朝贡体系里,拔汗那始终只是“朝贡国”,不是“藩属国”。
两者天差地別。
更重要的是,如果陆长生能在奏疏里加上“节制三城”这一条,
拔汗那在西域的地位將超越龟兹、于闐,成为大唐在西域的头號盟友。
薛裕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在快速计算。
联军大营里,李泌设了三道关卡,明摆著要跟凉武军爭名分。
回紇的叶护太子在等谁出价更高。
龟兹的白孝德是安西军的人,跟李嗣业穿一条裤子。
于闐的尉迟胜老成持重,不会第一个表態。
拔汗那在联军里势单力薄,是隨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继续跟著联军,即使长安打下来,拔汗那能分到什么?
一句“辛苦了,回去等赏”?
跟著凉武军,现在就能拿到手。
三倍市价的战马合约,凉武刀,明光鎧,神臂弩。
还有那个“册封为王”的承诺。
朝廷能不能兑现另说,但陆长生敢写在这份奏疏底稿上,就是拿自己的信誉在担保。
来之前已经了解过,陆长生的信誉,比朝廷好!
薛裕开口:“明日,小王必到香积寺。”
公孙兰点头。
薛裕亲自送公孙兰出营。
公孙兰策马离去。
薛裕站在营门口,看著那二十匹白马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父王送他去长安时说的话:“裕儿,拔汗那太小了。
小到任何一个大国打个喷嚏,我们就要伤风。
你要记住,谁强就跟谁站在一起。
不是我们不要骨气,是骨气不能当饭吃。”
父王说的是实话。
薛裕转身走回营帐。
他连夜召集拔汗那將领,把凉武军的条件逐条讲了。
没有人反对。
跟著联军,打完仗只能分到残羹冷炙。
跟著凉武军,拔汗那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唐的藩属国。
这笔帐,谁都算得清。
······
天宝十五载一月二十四日,清晨。
香积寺的钟声敲了五响。
薛裕带著二十名亲卫,从联军大营出发。
他没有走官道。
官道上到处是凉武军的斥候游骑,黑甲黑马,每隔三里一队,每队十骑。
那些斥候看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敬意。
只是平静。
像看一个已经被算准了路线的人。
薛裕心里很不舒服。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无数强兵,从大食的马穆鲁克到吐蕃的氂牛骑兵。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斥候。
他们的眼神不像在巡逻,更像在监视一个已经被包围的猎物。
薛裕策马加速,离开官道,走上渭水南岸的小路。
小路两侧是收割后的麦田。
积雪覆盖著麦茬,偶尔能看见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啄食冻僵的麦粒。
走了约十里,前方出现一道缓坡。
坡顶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凉武军的哨骑。
薛裕策马衝上坡顶。
然后他勒住了战马。
坡下是香积寺。
寺庙不大,山门上的金漆已经褪了大半。
寺前那片开阔地上,扎著一座巨大的军营。
营寨连绵不绝,从香积寺山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薛裕打了十二年仗,见过无数军营。
吐蕃人的氂牛毛帐篷,大食人的圆形毡帐,回紇人的牛皮大帐。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营寨。
壕沟宽一丈,深八尺,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
柵栏用碗口粗的松木钉成,每根木桩都削尖了头。
壕沟內侧每隔三十步设一座箭楼,箭楼上站著三个弓箭手,箭已上弦。
营寨內部,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顶帐篷之间留出两丈宽的通道,通道两侧挖了排水沟。
这种扎营方式不是临时的,是永久的。
凉武军不是在香积寺暂驻,是在这里扎根了。
薛裕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一支来攻城的军队。
这是一支已经把长安城当成囊中之物的军队。
薛裕策马下坡,朝香积寺走去。
他身后的二十名拔汗那亲卫紧紧跟著他。
走到营门口时,薛裕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士兵,是一名穿著明光鎧的校尉。
校尉身后站著十名士兵,全部穿著明光鎧,手持凉武刀,腰悬神臂弩。
他们的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镜面般光滑,能照出人影。
刀鞘上的银绿色符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那种光芒不是装饰性的,是符纹自带的能量波动。
薛裕在西域见过唐军的明光鎧。
那是大唐边军最精锐的装备,只有校尉以上才能穿。
拔汗那军中只有薛裕本人有一副明光鎧,还是他父亲花重金从长安买来的。
凉武军营门口的士兵,每一个都穿著明光鎧。
每一个!
校尉开口,声音很清楚:“来者何人?”
薛裕抱拳:“拔汗那王子、左武卫將军薛裕,奉大元帅之邀前来赴宴。”
校尉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殿下请隨我来,战马和亲卫需留在营外。”
薛裕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亲卫队长,低声说:“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动,不要跟凉武军发生衝突。”
亲卫队长点头,带著二十名亲卫退到营门外一侧。
······
薛裕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凉武军大营。
他走进营门的瞬间,感觉到了。
一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的温度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那不是杀气,是军威。
十几万大军的军威凝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薛裕在西域见过大食的十万大军。
那些马穆鲁克骑兵衝锋时,大地都在颤抖。
但那是一种狂暴的、无序的、像沙尘暴一样的力量。
凉武军的军威不一样。
它是有序的,是收敛的,是刻意压制的。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你知道它很锋利,但它就是不拔出来,只是让你感受刀鞘上的寒气。
这种感觉更可怕。
薛裕跟著校尉走过营门甬道。
甬道两侧是两排士兵。
左侧是手持陌刀的步兵,右侧是身背长弓的弓骑兵。
没人说话,没有人转头看他。
但薛裕能感觉到那些士兵的目光,带著一种审视。
薛裕在心里告诉自己,凉武军不是敌人,他是来赴宴的。
但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让他压不住。
这些穿明光鎧的凉武军士兵,是大唐边军的精锐。
他们打过金陡关,打过雍县,打过渭水。
他们的刀上沾过曳落河的血,沾过阴傀宗仙师的血,沾过元婴真君的血。
他在西域打过无数仗,但他没打过这样的仗。
而凉武军,是把这三种东西全部打趴下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