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安守忠正在跟姜烈和公孙兰缠斗,听见鬼尘真君的喷血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幽冥鬼王胸口插著陆长生的凉武刀,法相正在从內向外崩溃。
安守忠的手抖了一下。
鬼骨道君就是这么死的。
先是法相受损,然后本体被斩,最后元婴被捏碎。
鬼尘真君正在走跟他师兄一模一样的路。
安守忠第一次开始怀疑,元婴真君真能打贏陆长生吗?
陆长生拔出凉武刀。
幽冥鬼王胸口留下一个窟窿,窟窿边缘燃烧著耀白火焰。
鬼尘真君连退数丈,灰白眼珠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筑基杀到金丹,从金丹杀到元婴。
他经歷过无数次生死,从没怕过谁。
但此刻,他怕了。
不是怕陆长生的修为,是怕陆长生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平静。
一种见惯了生死、对活著已经没有执念的平静。
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不在乎自己的命。
······
陆长生腾空而起。
凉武刀自上而下,第四刀劈向鬼尘真君本体。
鬼尘真君举起裂开的法杖格挡。
耀白刀罡劈在法杖上,六品法器从裂纹处断开。
刀锋继续往下劈,劈在鬼尘真君左肩上。
黑袍撕裂,皮肉切开,骨头斩断。
刀锋从左肩劈入,从右肋劈出。
元婴真君的身体被劈成两半。
鬼尘真君低头看著自己分裂的身体,灰白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三寸高的黑色元婴从碎裂的肉身中飞出。
元婴的面容和鬼尘真君一模一样,但表情扭曲,满是怨毒。
它回头看了陆长生一眼,朝长安方向飞遁。
陆长生伸出左手凌空一抓。
混沌能量在掌心凝聚成丈余长的灰色大手。
大手一把攥住元婴,五指收紧的瞬间,元婴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那声音像婴儿啼哭,又像野兽嘶吼。
陆长生用力一捏。
元婴碎裂,黑色光点从指缝飘散。
第二个元婴真君,陨落!
渭水战场瞬间安静了。
极致的安静。
南岸叛军箭手忘了放箭,弓弦还拉满著,箭矢搭在弦上,但没有人鬆开手指。
骑兵握著韁绳的手在发抖,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
田乾真站在南岸土坡上,浑身湿透,鎧甲上还掛著冰碴。
他看著陆长生捏碎鬼尘真君的元婴,嘴唇在发抖:“第二个了……他斩了第二个元婴……”
他的声音压不住颤抖。
雍县鬼骨,渭水鬼尘。
阴傀宗在关中的两位元婴真君,被同一个人斩杀。
崔乾祐站在渡口残存的阵地上,看著半空中那个提著燃火长刀的身影。
他在灵宝凭两万人击溃哥舒翰二十万大军,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今日他的四万精锐折损过半,亲眼看著元婴真君被一刀斩杀。
不是偷袭,不是围攻,是正面一刀一刀劈死的。
灵宝之战的每一个细节在他脑子里闪过。
滚木礌石往下砸,裹火油的巨木烧成火龙衝进唐军阵列,伏兵从山谷里杀出来。
打得唐军尸横遍野,哥舒翰被缚出关投降。
那一战他是猎人,唐军是猎物。
现在角色转换了。
他的四万精锐被困在渡口像羊圈里的羊,被陌刀阵一刀一刀宰。
陆长生是猎人,他是猎物。
安守忠一刀逼退姜烈和公孙兰,退到河心冰面上。
他看著鬼尘真君被劈成两半的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南岸河滩上溅起一团泥沙。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雍县城西他见陆长生斩鬼骨道君时还能稳住心神,
因为那时候他还有曳落河,还有长安城,还有翻盘的筹码。
现在鬼尘真君死了,冰道计划失败,崔乾祐残部折损过半。
长安城里的守军只剩安神威、张孝忠、李归仁三支部队,总兵力不足五万。
而他带出来的两万曳落河重骑,始终没能真正投入战斗。
还有一名元婴真君,燕赤霄,上次清渠之战后前往洛阳疗伤,还没回来。
······
北岸渡口处,石虎高举开山斧,仰天咆哮:“大帅万岁!”
声音穿透河水声,传到南岸。
青龙军重骑兵齐声怒吼:“大帅万岁!”
声浪震得河面冰层裂开细纹。
高震陌刀杵地,白虎军陌刀兵放声高喊,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喊。
苏武朱雀军轻骑齐声呼啸,马刀高举过头,刀锋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赤红色的光。
李文谦麒麟军弓骑挽弓如满月,万箭齐发,鸣鏑声尖锐刺耳,助威声响彻云霄。
整个渭水北岸淹没在万岁声中。
吼声震得南岸叛军战马惊退数步,骑兵拼命勒住韁绳才没让马跑散。
安守忠攥紧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北岸那片沸腾的军阵,看著陌刀兵举刀高呼,看著骑兵挥舞马刀,看著弓骑兵挽弓鸣鏑。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士气。
不是打了胜仗后的狂欢,是纯粹到极致的崇拜。
每一个士兵都在用全身力气嘶吼,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他们信这个人能带他们打贏每一仗。
安守忠想起自己在范阳练兵的时候。
安禄山站在点將台上,台下是十五万曳落河精锐,刀枪如林,铁甲如墙。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的兵是最好的兵。
现在他看著对岸凉武军的士气,他忽然不確定了。
安守忠举起长刀:“传令,全军撤回长安。”
田乾真愣了一下:“大帅,崔將军残部还没全撤出来!”
安守忠打断他:“撤。”
田乾真看见他的表情,不再多言,转身传令。
安守忠最后看了北岸一眼。
陆长生站在河心碎裂的冰面上,凉武刀还提在手里,刀锋上的耀白火焰缓缓收敛。
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稳,像一座山。
“撤。”安守忠转身,踏上南岸河滩。
······
叛军开始撤退。
不是溃退,是有序撤退。
崔乾祐残部已登岸整队,士兵们从河滩上爬起来,扛著受伤的同伴,朝长安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
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北岸渡口那面黑底红字的陆字大旗。
田乾真收拢散落河岸的骑兵,曳落河重骑重新列阵。
前排骑兵举起盾牌,后排骑兵长槊斜指前方,弓箭手在盾阵空隙里回射压制。
安守忠走在队伍最后面,银狼武魂收敛入体。
他回头看了渭水一眼,河面上漂著密密麻麻的尸体。
有崔乾祐的兵,有田乾真的兵,有鬼尘真君的金丹弟子。
尸体顺流往下漂,撞在浮冰上又弹开,继续往东漂去。
安守忠转过身,朝长安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渭水北岸,石虎提著开山斧走到河滩上,看著叛军撤退的军阵。
“大帅,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