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一月二十二日,辰时。
咸阳城头。
陆长生站在城垛后面,手里握著凉武刀,刀鞘抵在青石地砖上。
他刚部署完咸阳防线,各军正在城下调动,脚步声和鎧甲碰撞声混在一起。
石虎站在他左手边,开山斧杵在地上。
高震站在右手边,陌刀横在身前。
姜烈扛著铁锄蹲在城垛上,眯著眼睛看向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的天际线压著一层铅灰色的云,云层很低,几乎贴著地平线。
那是崔乾祐来的方向。
“小子,崔乾祐四万人,最快今晚就到咸阳。”
姜烈的声音不高,“他从龙门渡黄河,走的是直线,路上没有城池能拦他。”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盘算崔乾祐的行军速度。
从河东到咸阳,直线距离约三百里。
崔乾祐强行军,士兵不扎营,不造饭,每人带三天乾粮,一天一夜能跑一百二十里。
按这个速度算,崔军最快今天就能摸到咸阳外围。
但强行军有一个致命弱点:士兵疲惫。
真到了咸阳城下,四万人的战斗力至少打对摺。
“他不会今天攻城。”
陆长生开口,“强行军之后士兵连刀都举不起来。
他会在咸阳以东十里处扎营休整,明天一早发动进攻。”
高震点头:“末將也是这个判断。崔乾祐善打巧仗,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石虎咧嘴:“他休整一夜,我们也休整一夜。明天一早,陌刀阵摆在城下,让他来撞。”
正说著,城下传来马蹄声。
马蹄踩在冻硬的官道上,声音又急又密,是斥候的马。
马背上跳下来的斥候浑身是霜,眉毛上掛著冰碴。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起军报。
“王爷!东北方向急报!崔乾祐军距咸阳十里处突然转向!全军向南,朝渭水方向急行军!”
石虎一愣,开山斧差点脱手:“他不打咸阳了?他往南跑干什么?”
高震的眉头皱成一团。
向南,渭水。渭水南岸是长安。
崔乾祐放弃攻打咸阳,转向南行,目的只有一个。
强行从渭水北岸渡河,绕过咸阳,直接与长安的安守忠会合。
“大帅!”高震声音发沉,“崔乾祐看穿了我们的意图。
他知道攻城会撞上陌刀阵,他不想撞。他选择避战,先与安守忠会师。
一旦两军合兵,长安城外叛军总兵力就是十二万。
凉武军兵力优势將不復存在!”
石虎急了,一把攥紧开山斧:“不能让他过河!
过了河就是长安,安守忠在城里接应他,咱们就白追了!”
陆长生站在城垛后面,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崔乾祐这个人,安禄山麾下最能打的將领之一。
灵宝之战,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出潼关,崔乾祐在灵宝西原设伏。
他把精兵藏在南面山里,前面只放老弱残兵诱敌。
二十万人挤进七十里隘道,滚木礌石裹著火油往下砸,伏兵四起,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那一仗,崔乾祐只用了两万人。
他擅长的是诈败诱敌,伏兵火攻。
他不擅长的是正面硬碰硬。
现在他放弃攻打咸阳,选择绕道渡河。
这说明他心里很清楚:攻城等於撞陌刀阵,他撞不起。
所以他选了一条看起来更安全的路,先跟安守忠会师,再依靠兵力优势反打。
但是强渡渭水,这会让崔乾祐军队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试想,如果崔乾祐的军队还没完全渡河,陆长生的军队已经杀过来。
留在渭水北岸的崔乾祐军,將会如何?!
正所谓,半渡而击,苍天饶谁?!
······
“他想避。”陆长生冷笑,“我偏不让他避。”
他转身看向城下正在调动的各军。
“传令全军!”陆长生的声音灌注混沌能量,
“放弃咸阳城防,即刻向东南追击崔乾祐!务必在渭水北岸截住他!”
石虎第一个翻身上马。
开山斧高举过头,黑虎武魂在身后炸开,三丈高的黑虎虚影仰天长啸。
“青龙军!跟我追!”
一万五千重骑兵同时调转马头。
马蹄踩在冻土上,碎冰和泥浆溅起半人高。
青龙军从咸阳西门衝出去,沿著官道朝东南方向狂追。
苏武的朱雀军紧隨其后。
一万五千赤甲轻骑的速度比青龙军更快,马刀已经拔出来了,刀锋在晨光里泛著赤红色的光。
李文谦的麒麟军从侧翼出发,弓骑兵的箭矢已经搭在弦上,隨时可以齐射。
高震的白虎军居中推进。
陌刀杵地,步伐整齐,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冻土上留下三寸深的脚印。
周彪的玄武军殿后。
刀盾兵举著盾牌,盾面上的符文连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墙。
五军齐出,近八万大军在关中平原上拉开一道十余里宽的追击线。
铁流滚滚,马蹄声、脚步声、鎧甲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大地发抖。
公孙大娘策马跟在陆长生身侧。
白露剑已经出鞘,剑魂白露仙子虚影在她身后若隱若现。
“王爷,崔乾祐帐下有燕山剑修营。”
公孙大娘的声音很淡,“灵宝之战,剑修营的飞剑斩杀了唐军不少真武境將领。”
陆长生点头:“拦得住吗?”
公孙大娘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二十名金丹剑修,妾身一人可挡。
燕赤霄若亲自出手,妾身需要姜老配合。”
姜烈扛著铁锄策马赶上来。
神农法相在他身后浮现,三丈高的虚影穿著粗麻布衣,手里提著一柄巨大的铁锄。
法相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两团绿色的火焰。
“燕赤霄交给老夫,灵宝的血债,今天该还了。”
公孙大娘看了姜烈一眼,点了点头。
······
大军行进不到一个时辰,陆长生策马衝上一道缓坡。
前方三里,渭水的河面在晨光里泛著灰白色的光。
河面结著薄冰,冰层很薄,承受不住人的重量,更承受不住战马的重量。
渡口只有几座简易浮桥,是叛军事先用木船和绳索搭建的。
每座浮桥宽不过三尺,一次只能通过一匹马。
崔乾祐的四万大军正挤在北岸渡口。
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渡河,浮桥上挤满了士兵。
有人牵著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桥面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绳索绷得笔直。
后续部队还在路上,队伍拉得很长,从渡口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官道上。
四万人的队伍首尾不能相顾,像一条被拉得太长的蛇。
崔乾祐站在渡口高处,手里握著马鞭。
他穿著一身黑色明光鎧,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
他的脸色很难看。
四万大军挤在渡口,进退两难:
前面是渭水,浮桥太窄,每次只能通过少量人马;
后面是凉武军的追兵,马蹄声已经能听见了。
“快!加快渡河速度!”崔乾祐厉声下令。
副將跑过来,脸色煞白:“將军,浮桥一次只能过一匹马。
四万人全过河,至少需要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