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武接著说道：“难道是郭子仪败退河东后，把残兵收拢在汾水北岸，按兵不动。
崔乾祐抓住这个空档，留五千人虚张声势，主力四万强行军南下，从龙门渡过黄河。
郭子仪就算后来发现了他的意图，也来不及追了。”
李文谦接话：“不是来不及追，应该是不想追。
郭子仪清渠兵败后声望大跌，陛下密旨的事也让他脸上无光。
他需要找一只替罪羊，把崔乾祐放到长安来，让凉武军独自面对叛军两支主力。
我们要是打贏了，替他报了清渠之仇。
要是打输了，他跟我们是难兄难弟，谁也不用看不起谁。
郭子仪打了一辈子仗，这点帐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周彪拄著玄武盾，声音很沉：“他把崔乾祐放过来，也许是想逼大帅跟他谈条件。
他用崔乾祐当筹码，让大帅替他扛住河东方向的压力。
这样一来，他自己就能在汾水北岸从容收拢溃兵、休整补充。
等我们跟崔乾祐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姜烈一直没有说话，扛著铁锄站在城头角落。
崔乾祐这个名字，在陇右边军里传得很响，不是威名，是凶名。
灵宝之战，哥舒翰二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就是这个人干的！
“崔乾祐这个人，安禄山麾下最能打的两个大將之一，另一个是史思明。
但两个人打法完全不一样。史思明善打硬仗，正面碾压。
崔乾祐善打巧仗，伏兵火攻陷阱拐弯抹角。”
他顿了一下，眯著眼睛看向东北方向。
“灵宝之战，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出潼关。
崔乾祐在灵宝西原设伏，把精兵藏在南面山里，前面只放老弱残兵诱敌。
等二十万人全挤进七十里隘道，伏兵杀出，滚木礌石往下砸，裹火油的巨木烧成火龙衝进唐军阵列。
隘道太窄，二十万人施展不开，前面被火烧，后面被石头砸，中间被骑兵冲。
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姜烈转过身，看著陆长生。
“后来崔乾祐北上扫荡河东，连破潞州、泽州、晋州、絳州，兵锋直指河中。
他没有硬攻任何一座城，都是断粮道、堵水源、派细作进城放火、策反守將投降。
他攻城的方式就是不攻城，让城里的人自己撑不下去。
郭子仪率六万朔方军南下河东，才把他牵制住。
但就算郭子仪，也没在他手里討到便宜。
两军在河东兜兜转转打了个把月，谁也没吃掉谁。
现在郭子仪败了，崔乾祐腾出手来，第一个目標就是长安。”
城头上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衡量四万这个数字。
崔乾祐四万，安守忠至少八万，加起来十二万。
凉武军主力七万五，再加上封敖、薛景仙、拓跋月三路偏师总计五万五千。
从总兵力看，凉武军还有优势。
但战场被切成四块，任何一块被突破都可能影响全局。
陆长生知道，肯定是安守忠向崔乾祐求援了。
他开口道：“崔乾祐急行军赶到长安，有两个选择。
第一，从东北方向直扑咸阳，趁凉武军立足未稳抢攻。
第二，绕过咸阳南下，从长安北面进城，跟安守忠会合。
他会选哪个？”
高震先回答：“第一个。他急行军数日，士兵疲惫，攻城不利。
但他如果绕过咸阳南下，后路会被凉武军切断。
四万人在野外没有城池依託，被凉武军主力追上就是送死。
所以，他只有在咸阳正面拖住凉武军主力，给安守忠创造机会。
如果安守忠从长安城里杀出来跟崔乾祐两面夹击，凉武军就会腹背受敌。”
陆长生摇头：“安守忠不敢出城。
雍县一战，他在城外被我正面击溃。
除非崔乾祐已经在城外占了上风，否则他不会拿最后的八万人冒险。”
石虎看向陆长生：“大帅，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分兵迎击崔乾祐？”
陆长生的手指在凉武刀刀柄上敲了三下。
“不分兵，原定计划不变，凉武军主力守在咸阳。
崔乾祐从东北来，正好经过咸阳以东的开阔地。
我们就以逸待劳，等他上门。
骑兵先冲，陌刀阵压住阵脚，弓骑远程消耗。
玄武盾阵护住侧翼，防止安守忠从长安方向偷袭。
只要崔乾祐攻不破咸阳，安守忠就只能在城里乾瞪眼。”
他转身看向石豹，“传令封敖、薛景仙、拓跋月三路，拿下昭应、蓝田、鄠县后，
主力即刻向长安外围推进，目的是围死长安城。
同时，盯死东面崤函道方向，安禄山在洛阳。
如果洛阳也派兵来援，封敖守在昭应就是第一道阻击线。”
石豹领命，快步走下城头。
陆长生没有说完，转身看向姜烈。
“姜老，凉武军的高端战力如何分布，你最清楚。
崔乾祐帐下有燕山剑修营、阴傀宗仙师，
灵宝之战他用仙师营的黑雾遮蔽战场让唐军前锋成了瞎子，用剑修营的飞剑斩杀唐军將领。
他用修士的方式比安守忠更狡猾，如果崔乾祐派仙师偷袭咸阳，凉武军谁上？”
姜烈咧嘴一笑：“阴傀宗的金丹长老鬼尘真人升了元婴，鬼谷真人还在。
燕山剑修，修的是疾风剑意，速度快、剑势刁。
这两拨人如果同时出手，需要武道和仙道同时堵回去。”
“武道这边，公孙大娘守城头，剑修营的飞剑交给她。
老夫守在城门口，谁敢冲门砸他三锄。
石虎和高震在城下压阵，苏武和李文谦在侧翼游走，防止叛军绕后。
仙道这边，柳如烟的玄阴灵气能克制阴傀宗的阴邪功法。
姜清漪隨偏师出征，但走之前屯了三个月的丹药。
李季兰的诗剑灵体能远程干扰仙师施法。
还有，侯少微留在雍县的金丹弟子有留下来没走的，要不要调过来？”
陆长生摇头：“不用，咸阳这边，靠我们自己。”
城头上的气氛鬆了一些。
將领们各自领命，开始部署咸阳防线。
陆长生站在城头上，看著东北方向的阴云。
云层压得很低，压得远处的山脊线都看不清了。
崔乾祐的军队就在那片云下面急行军，
四万人，步骑混合，輜重由民夫推著，粮草从河东一路转运。
傍晚，锦衣卫送来第二批情报，林清婉的笔跡写道。
“郭子仪败退河东后，崔乾祐留五千人虚张声势。
主力强行军南下，沿路征粮不歇。
郭子仪在汾水北岸按兵不动，未派一兵一卒追击，亦未向我军通报敌情。”
石虎看了军报一眼，说：“果然，他眼睁睁放崔乾祐南下，连个信都不报。”
陆长生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头上，看著东北方向压下来的阴云。
咸阳城在等待，
等偏师攻下外围三城，
等崔乾祐的四万大军进入咸阳开阔地，
等长安城的合围在漫天烽火中轰然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