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孩子们的战斗
碎牙连滚带爬地扑向左侧的巨岩,粗糲的石面刮擦著他的皮甲,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顾不上疼,探出半个身子,手中长弓已然拉满,咬住斜坡上最先冒头的绿影。
灰隼则半跪在右侧的乱石堆后,呼吸粗重,但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他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缝,如同最老辣的猎隼,箭尖隨著视野缓缓移动,寻找著最具价值的目標。
在他们身后,十二名学徒已经迅速完成了阵型调整。
伊德海拉和芙洛拉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最前方相对开阔的位置,她们的身后,是四名较为强壮的男孩手持轻弩或短弓,在岩石缝隙间构成了第二道交错的火力线。
再往后,则是其他学徒和最小的汉娜、艾莉,她们被安排在掩体最深处,负责传递箭矢、照料可能的伤员——这是芙洛拉在极短时间內做出的简单分工。
理智压倒了恐惧,但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依然让他们的心臟狂跳。
“它们————它们上来了!”德鲁伊学徒迦勒指向下方。
只见十几只浑身泥泞血污的啵灵蛙,已经手脚並用地爬上了缓坡的最后一段。
它们显然也发现了高地上严阵以待的人类,步伐出现了一丝犹豫。
正如伊德海拉所料,这支突然出现在侧后方、看似早有准备的“队伍”,给这些惊弓之鸟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咕呱————有、有埋伏?!”
“是些小猴子!”
“怎么办?衝过去?还是————”
啵灵蛙们挤在一起,发出混乱的低鸣,用它们简陋的语言快速交流著。
求生的欲望驱使它们想冲开这条路,但高地上一张张拉满的弓弩、那些指向它们的箭簇都让它们本能地感到危险。
“它们停了!”西里尔压抑不住惊喜。
“別放鬆!”芙洛拉立刻低声喝道,“它们在试探!灰隼叔叔,碎牙叔叔,瞄准看起来最想鼓譟的那个!”
“明白!”灰隼的独眼瞬间锁定蛙群中一个体型稍大、正挥舞著石斧试图驱赶同伴向前的傢伙。
他屏住呼吸,弓弦微微一颤—
嗖!
箭矢离弦,发出短促的尖啸,精准地穿过两只啵灵蛙之间的缝隙,狠狠钉入了那鼓譟者的眼眶!
“咕啊—!!”悽厉的惨嚎划破短暂的寂静。
那只啵灵蛙仰面倒下,四肢抽搐。
啵灵蛙们刚刚升起的一点凶性瞬间被恐惧扑灭,它们惊慌地后退了几步,挤作一团,望向高地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忌惮。
“好箭法!”碎牙忍不住低赞一声,自己也瞄准了另一个目標,一箭射出。
“啊——!”
中箭者惨叫著翻滚下坡,其余啵灵蛙下意识就想扭头往回跑。
但它们一回头,又想起主战场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后退,同样是死路!
高地上的人类守军,用一次果断的狙击,成功强化了“伏兵”的假象,將恐慌进一步植入了进攻者的心中。
“它们怕了————它们真的怕了!”芬恩喃喃道,声音里的颤抖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振奋。
“保持阵型!不要主动出击!”伊德海拉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的任务是存在”,是威慑”,不是消灭它们。拖延时间就是胜利。
孩子们紧紧抿著嘴唇,用力点头。
他们牢牢记住自己的职责,儘管心跳依然快得要衝出胸膛,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也没有人因为敌人暂时的畏缩而冒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下方的喊杀声似乎正在向更远处推移,胜利的天平无疑在向人类一方倾斜。但这高地上的小小对峙,结局仍未可知。
啵灵蛙们焦躁地原地踱步,咕噥声越来越大,眼神在高地“防线”和身后可能追来的骑兵之间游移不定。
碎牙和灰隼的额头渗出冷汗,学徒们的体力也在紧张中快速消耗。
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將到达极限的剎那——
蛙群中,一只格外强壮的啵灵蛙站了出来。
从它身上的骨饰和粗製皮甲可以断定,这是一名啵灵蛙骑士,只不过在战斗中失去了坐骑,自己侥倖逃生。
比起那些杂兵,它要更加狡诈凶残。
它的蹼爪指向高地,煽动道:“我————骑士!这里,没有,士兵!那是,幼崽!命令————上!”
在它的威逼利诱下,周围原本畏缩不前的啵灵蛙不情愿地迈开了步子,试图向高地边缘发起试探性的攀爬。
“放箭!”灰隼怒吼一声。
米尔人猎手与学徒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
一时间,羽箭与弩矢交织成一片杂乱的雨幕。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啵灵蛙应声倒地,另有三只被流矢划破了肚皮。
那名啵灵蛙骑士也被一枝弩箭射中了肩头,但这种轻弩不足以贯穿它的皮甲。
它立刻意识到不对了。
眼前的箭雨力道绵软,准头杂乱无章,和之前杀得他们大败的恶魔完全是两回事。
它拔出肩上的箭矢,对著高地方向露出一个极度狰狞、带著嘲弄的怪笑。
“呜哇——!”年纪最小的艾莉被它丑陋面孔嚇破了防,忍不住叫出声。
这一下,彻底证实了它的猜测。
根本没有什么伏兵,只有一群嚇坏了的孩子!
“假的!是幼崽!!杀上去呱!撕碎他们!就能活!”
最后的犹豫被求生欲取代。
剩余的啵灵蛙们,不再理会稀疏的箭矢,开始向高地发起衝锋!
距离在迅速拉近!
“嚇不住他们了!”灰隼脸色铁青,猛地抽出了腰间的砍刀,对身后的孩子们嘶吼,“跑!快往林子里跑!我们两个替你们挡一会儿!”
碎牙也红著眼举起了手斧,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小祖宗们,对不住了!族长交代的任务完不成了————能跑几个是几个吧!”
“不能跑。”
伊德海拉上前一步,挡在了最前面。
哪怕超然如她,这种时候也小脸苍白,但她还是强撑著道:“在沼泽里,我们跑不过它们。转身逃跑,就是把后背亮给屠夫。唯一的生机就是在它们衝上来之前,儘量多杀几个!製造混乱,拖延时间!”
“听伊德海拉的!”西里尔咬著牙,双手虽在颤抖,却依然给轻弩重新装填了一支箭。
卡尔沉默著將弩机架在岩石上。
汉娜和艾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但双手却没有停下,倔强地重复著装填动作。
第二波箭雨,仓促泼洒而出。
虽然学徒们的准头很差,但由於距离够近,弥补了这一点。
四只冲在最前的啵灵蛙被弩箭和猎弓射出的箭矢钉倒在地,或死或伤,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但也仅此而已了。
高地上,两位米尔人猎手箭囊已经射空。
孩子们手中的弩射速慢,伤害也不足,火力压制效果很差。
“没时间了!”碎牙看著已经冲至五米之內的啵灵蛙,双手握紧手斧,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灰隼也將砍刀横在胸前,眼中只剩决绝。
孩子们有的慌忙拔出叶维安配发给他们的匕首一昨天他们还用它亲手杀掉了猎物呢有的忍著慌乱继续给弩机上弦,等待著最后时刻。
除了芙洛拉。
她放下了弩机,像是认命了一般。从小包里掏出了一叠整齐的草稿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演算公式、魔法符文草图、潦草的笔记,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跡——这是叶维安平日用剩、隨手送给她的纸。
在领主眼中或许只是废纸利用,但在芙洛拉这里,却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0
在用来摺纸之前,她会一遍又一遍地翻阅这些纸张。
她会背诵上面的每一个生词,会对著那些深奥的几何算式苦思冥想,甚至用树枝,在泥地上临墓领主大人的笔跡。
直到再也没什么可学的了,才会郑重其事地將其折起来折成纸鹤、纸猫、纸青蛙她將这些纸张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能给予她最后温暖的倚靠。
冰凉的纸页贴著她的脸颊,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城堡书房烛火味,羊皮纸与墨水味道,以及偶尔沾染的————领主大人的气味。
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一股浓浓的悲伤忽然攥住了她的心臟。
过去一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不用冒险去林子里找浆果、不用在寒风中缩成一团、每天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长麵包,睡在散发著浆洗清香的柔软床上————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接触到了各种知识。
那是她这种流浪儿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领主大人虽然看起来冷淡严苛,但其实很温柔,甚至放任她糟蹋这些珍贵的纸。
那是母亲离开后,她再也不敢奢望的、“人”应该过的生活。
比起对死亡的恐惧,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尖锐的痛楚攥住了她的心臟一那是害怕失去这美好生活的不甘。
“再也————见不到了吗————”
这股汹涌的悲愴在她胸中激盪、衝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它太强烈,太纯粹,强烈到与她体內因升级而沸腾的奥术能量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就在这一剎那哗啦啦啦!
她怀中的纸页突然无风自动,剧烈地翻捲起来!
最上面的三四张稿纸猛地挣脱了她的怀抱,飘飞到她面前,自动摺叠、捲曲、拼接组合成了一个纸筒扩音喇叭的形状!
纸张上,本该是草稿的凌乱字跡,此时居然微微发亮,仿佛被点亮的魔法符文。
芙洛拉自己都惊呆了,但身体却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股澎湃的悲意与魔力混合,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衝上了她的喉咙。
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將所有的情绪悲伤、不甘、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些破坏者的憎恶化为一声倾尽全力的吶喊:“给我—滚开!!!”
声音出口的瞬间,便被纸喇叭捕捉、匯聚、增幅、转化!
嗡轰!!!!
声波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透明震波,呈扇形向前方扩散,仿佛平地生出了雷鸣!
震波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啵灵蛙身上!
“咕呱?!!!”
首当其衝的几只啵灵蛙,如同被无形的攻城巨锤正面砸中,惨绿色的身躯瞬间变形,眼珠暴突,口鼻喷血,向后倒飞出去!
后面的啵灵蛙也被汹涌的气浪掀得人仰马翻,滚作一团!
仅仅一击,衝锋的势头被粉碎!
旁边的同伴都看傻了。
碎牙高举的手斧僵在半空,灰隼的砍刀忘了劈下,卡尔张大了嘴,西里尔手中的弩箭“啪嗒”掉在地上。
汉娜和艾莉忘记了哭泣,他们都呆呆地看著芙洛拉,和她面前恢復成普通纸张的“喇叭”。
西里尔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都变调了:“芙、芙洛拉————你————你领悟法术了?!
刚才那是————一环的雷鸣波??”
芙洛拉自己也处於巨大的茫然中。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稿纸,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当悲伤与魔力共鸣到极致时,她“感觉”到了周围空间中那无所不在、又井然有序的魔网能量。
而她只需要用意念拨动了其中的“弦”,就能让这股力量为自己所用。
与此同时,几个魔法模型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不仅仅是刚才施展的【雷鸣波】,还有【魔法飞弹】、【睡眠术】、领主大人一直希望她领悟的【四象法门】————
阿玛露恩老师的讲解声仿佛在耳边重现,每一条原理、每一个音节,每一个手势,都从晦涩的文字和图形,化作了可以理解、可以操纵的“规则”。
这就是顿悟么?
“法术————她真的用出法术了!”
“刚才那是————雷声?纸变的喇叭?”
“芙洛拉————你怎么办到的?!”
惊愕、震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孩子们看著那个平时安静少言的同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我————我也不太確定。”芙洛拉摇了摇头,“我就是突然很想赶走敌人,然后就————”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成功激起了其他学徒的妄想。
如果芙洛拉可以————那我呢?